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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藏南海》100-110(第11/14页)
凡是人类, 一旦被囿于庭院、疲于生计,整日看到的听到的, 都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饭后闲谈,那何能来‘气度’一说?
男子在外头见人知事的多, 故会嫌囿于后院日益平庸的女子,豪族见惯了车馬煊赫、金谷园林,自会鄙夷布衣只知农桑、周遭几里。
许多隔断都是凡人自生出来的。
这世上,有些人一叶障目,有的人坐井观天。
“这药再换个两三日就该见好了,”陆纮岔开了话,“您可记着千万别碰水,尤其是别去海边捕采。”
“欸,好,听陆娘子的。”
“徐医倌、陆娘子!”
打南边急走来了个几个少年,边往这来边挥着手,像是有十分要紧的事儿:
“那边、那边岸上,有只大鱼!”
“不!不是大鱼,是蛟!”
少年们吵吵嚷嚷,震的人耳膜子疼。
“您快去看看!”
陆纮脑海中立时划过五个字──
鳖血鲲息膏。
那医书上说,要大鱼的骨髓、鱼脂、玳瑁的血,配上数种药材与鱼鳔胶、龟板胶,熬制而成。
海潮褪去,沙石裸露,到处都是礁石烂滩,偶有几只虾蟹,躲在石头底下骨碌碌转着眼。
巨兽如山,横死荒滩。
人群如蚁,将那几丈长的巨物围了起来,东家说要分肉晒干储冬粮,西家说要上报州郡求赏钱。
鄧烛帶着人姗姗来迟,最后拍了板,将肉切成一尺长半尺深的条,分予臨近村落,余下的肉分给营中士卒,鱼骨收拾起来,改日做了雕件,贡给上头,鱼腹下的脂熬将出来,同州郡里的官员分成。
她同众家议事时,陆纮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看似平静,耳鸣声却已经在脑海中响彻了数刻钟头。
她知道,她想要,她需要。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欲趁着涨潮前将这头巨兽分割完毕。
“你在看什么?”
鄧烛注意到陆纮复杂且直勾勾的眼眸,半是试探,半是玩笑,“莫不是陆小娘子,馋那鱼肉?”
“如此庞然巨物,本该于沧浪中遨游,不过是误打误撞搁浅在滩上,便被宰割。”
“可怜。”
“既然小娘子有善心,那今晚你那一份鱼肉,便没有了。”
她逗她,看来鄧烛今天心情还算不錯。
思忖再三,陆纮走近了她,輕扯住她的腰帶,“我耳中有一个声音,她说她很想要大鱼的骨髓和熬出来的鱼脂。”
“做鳖血鲲息膏。”
陆纮此时的坦诚让人意料不到。
她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般,对她坦诚了呢?
邓烛有些恍惚,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极为柔软。
“她要拿这药,做什么?”
“我不知道,”陆纮指了指自己的头,“她说,她要用这药,去救护一个重要的友人。”
“但我總觉得,此言不实。”
清亮的眸子倒映着邓烛的身形,“是以我,相告于娘子,请娘子替我拿个主意。”
友人?
陆纮这种人是不会有友人的。
家丁仆役谁敢同她称友?陈抟清正为国,最终的下场也是被算计成一抔黄土。
要么是毒萧家人的,要么,是用于帮陈挺的。
“若我不打算给你,你待如何?”
邓烛说这话时盯着她的眼眸,不錯过一分一毫她的神情,欲将眼前人洞穿。
然而话音落下时,陆纮的脸一点一点地涨红,看向她的眼眸也飘忽不定,却不是做错事的心虚可疑。
“嗯?”
“咳,”她眼瞧着四下人多,扯了扯袖口,央她寻一个僻静处,才讷讷开口:“那、那能──”
陆纮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年岁已然不小,眼底透出的却还是破瓜之年的青涩,“吻我一下么?”
“就像那天黄昏一样。”
她的话语绒毛似的划过心间,邓烛捧起她的面颊,指腹擦过她的下眼眶,眼前人乖顺地闭上了眼。
一个輕吻,没有落在眉心,而是在她双唇间,轻轻一点。
她再睁开眸子后,眼底流光溢彩。
海边腥咸的晚风夹杂着有些颤抖的音,诉说着她极为复杂、难以说明的心绪,陆纮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她终归还是灵秀的狐狸:
“我听到了,她在嫉妒我。”
“她骂我。”
“她说我这是赤裸裸的剽窃!”
邓烛叹息,将人拥入怀中。
“你光明正大,我便心甘情愿,谈何剽窃?”
─
十月,狼牙修国的使團踏浪而来,香料的气味远隔数里都能闻见,番邦的人带来了僧侣和奇闻,经卷与珠宝。
他们来之前,南海郡各级官吏俱是吵翻了天。
从前番僧达摩自广州入梁,往金陵朝见天子,这本是好事一桩,达摩至建康后,萧泽欢忭,当即下旨,迎僧的各级官吏均有恩赏。
然而达摩与他相左,渡江往北朝洛阳。
事后主要促成此时的官吏便钉在了那位置上好几年。
而今狼牙修国进贡,因着前车之鉴,各州各郡,相互推诿。
从州自县,官吏们齐聚一堂,在南海郡官邸上争噪地不可开交,华袍锦绣,各个欲充美髯公,细看之下,俱是腌臜臭人!
邓烛和冼娘子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争吵不休,双双眉头锁。
“真是够了!”坐了小半个时辰,愣是每个了结,邓烛受不住,拍案横眉,冷觑着满堂人,忍不住讥道:
“亏你们平日里说什么‘大丈夫’之辞,臨了都是些敢想不敢为的缩头王八,穿着玉带纶巾,银样镴枪头!”
在南海郡这种边城蛮地,真真是有兵就有权,邓烛在这一发话,郡县一级的官吏纵使看不惯,也只能咬咬牙,忍下这口气。
然而州里来的官差,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好大的胆子,若非仗着冼娘子面,你也配与我们同席?”
“若非仗着这身官服,您又有几分本事敢与我阵前叫嚷?”
“你──”州里的官员指着邓烛数瞬,连捶案桌:“泼婦!”
“泼妇也好,**也罢,我不怕你们唇舌。你们不过就是怕掺合这迎狼牙修国的使團,畏来日吉凶难定么?”
邓烛微微前倾了身子,不怒自威地扫着面前这些半生不熟的官吏,“我可以一路将使团护送出州郡。”
“这样,来日有难,诸位就可以把一切责难推在我这不知礼数的,泼妇身上。”
“如何?”她看向他们,挑衅道。
他们又唯唯诺诺起来,进退维谷,看得人起无名火。
王业偏安多鼠辈,膏梁子弟少英雄。
“狼牙修国使团所携来的,可是释迦牟尼的指骨舍利,你──”
“敢下军令状!”
日暮西山的南国水泽出了这么一位女英豪,都不晓得该说是梁国之幸,还是梁国之悲。
“他们该恨你了。”
冼娘子与邓烛并肩而出南海郡太守官邸,一面上馬,一面同邓烛半是说笑道。
“恨我的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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