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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帕子,心疼地想给俩孩子擦擦脸,刚到一半,那孩子就警惕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恐惧地盯着她。

    造孽,这俩孩子的耶娘瞧了得多心疼。

    “和寺里的沙门说一声,今日我不去禮佛了,送给寺里的東西、还有分给沿途乞民的东西,你们帮我帶去。”

    “老夫人……为何啊?”

    难道就为了这俩冲撞了车驾的半大孩子,连历来的礼佛都不去了么?

    “待佛诚心,岂在朝夕念经之间?”

    孟符锦未多解释,她往日礼佛,排场不小,成都城周边都曉得她乐善好施,甚至有些困顿之徒,就指着她每月十五的救济过日子。

    她心中明镜似的。

    这俩孩子显然是不知晓的,那便可能是流民。

    对魏国虽有战火,但含光和柿奴都安顿了百姓,流民哪里到得了成都城?

    除非哪处出了不知道的灾荒。

    “备上热汤、暖食,好好待这俩孩子,再派几人,去寻她二人的耶娘。”

    “诺!”

    ……

    “这是何物?”

    邓燭牵马欲带人先去剑阁,再往成都。

    陆纮身穿鹤氅,手中拎了个旧布包裹。

    包裹灰头土脸,是粗麻布染了脏,抱在陆纮手中,那当真是光瞧着都叫人别扭。

    陆纮其实不知曉包裹里的是什么,当时太情急,只以为是小药童要将这东西给她。

    “我来时,遇到卫医倌手底下的药童,他说这东西是带给你的。”她不以为意,“想来,是医倌担心你,征战受伤罢。”

    邓燭接过包裹,掂量一二,这里头的重量,倒似书信一类物什,哪里似药?

    纵胸中生疑,犹背在身后。

    朝陆纮伸出一只手,护腕錾刻的飛隼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疼:

    “上马。”

    她心事重重,待陆纮却百般细致,好声好气。

    陆纮乖乖地将自个儿的腰托付到她怀中。

    她一收,一提,再一推,俩人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儿上。

    “贴紧些,待会儿跑起来不至于颠得难受。”

    她说这话时哪里带了什么旖旎,不过是随口嘱咐,怕陆纮一夜未眠,又要陪她再辗转去宋熙郡,车马劳顿,她身体不晓得吃不吃得消。

    陆纮却听得耳热,偎在她怀中,不论真假,先溢出娇柔乖顺:“嗯。”

    “叱!”

    策马扬鞭,尘扬飛叶。

    自南郑至宋熙郡,快马一日一夜路程,邓烛**是陆纮送的桃花马,更是朝发夕至。

    残阳临江,沿着水道奔驰,一路而来,俱是波光浮动,碧血满江。

    陆纮罕然地放空了自己一瞬,她没来由地想到她听过的那些故事、那些居住在梁国边陲乃至梁国之外的人的风土,他们虔诚地叩拜山天地、山川、河谷,连一顿饱饭都未必能讨到。

    他们将自己的欲望寄情于苍茫辽阔的壮丽山河,也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陆纮猛然叫自己脑海中这短暂而起的念头吓了一跳──她怎么能够这样想?!

    当真是疯了。

    邓烛无暇顾及这些景色,跑马是件让人在专注中放松的事儿,许多陈年旧事、许多从前的细枝末节,都在这片夕照下被翻捣了出来。

    她想着与陆纮的相遇,想起临湘郡福元寺前的三千长阶,想起那个惨死道旁的人,想起她们的广陵之行,想起她们的新婚燕尔,和那片蒙上灰烬味道的书房。

    兜兜转转,有许多事在她心里,描摹出一个她自始至终不敢相信,不肯相信,甚至不敢深想的念头。

    她想到这儿,低头看了眼怀中窝着的雪玉人儿。

    她爱的,究竟是她,还是她矫饰出来的模样?

    “柿奴。”

    一路上,邓烛都极为缄默,直到此时,她才开口。

    她问:“柿奴觉得,是鲍参军诗險,还是剑阁險些?”

    陆纮恍惚半瞬,这是她二人初遇时,她哄逗她的话语。

    “到底是……剑阁险些。”

    “从前你会说,‘人之工笔,到底逊天半分。’”

    没来由地,邓烛脱口而出,语气淡然平稳。

    这话一出口,陆纮原本暖起来的血霎时间凉了。

    剑阁险还是诗险于她已经都没有了意义,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吴郡陆郎,不是那个灵动的少年,她祭了自己浑身的灵气,去陷入腌臜,去粉饰涂抹。

    她原以为邓烛能更晚些察觉。

    可假的就是假的,就像她腰间配着的蜓珠一般。

    她扯出笑,佯装并未察觉,“年少痴语,权作笑耳。”

    “……我倒觉得,你那时候可爱些。”

    “莫非在含光心里,我现下不可爱了?”

    陆纮强撑着最后一丝灵气,扯出笑容,可骗来的灵动,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她不敢转身,万分庆幸她二人现下是在骑马,含光看不清她的面容,否则定会看到她面上扭曲至极的表情。

    邓烛没有说话。

    桃花马飞驰过山冈,夕阳下,残旗破甲、山花僵骨,在无声地替她回答。

    第97章 安通(三十六)

    她不畏惧很多事。

    君王之威、生死之断, 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惟有漫山遍野的尸骸和心上人无声的缄默,在刮骨剜心,尖锐如刀, 在一寸寸剖开她的肌肤、骨骼乃至心脏。

    压抑苦痛,让她窒住呼吸。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扯碎了,一个她在她耳边嘶吼:

    是我干的, 又如何,你骂我、恨我、打我、杀我,不过是必要之恶, 我敢做敢当!

    一个她在角落里勾起游魂似的低吟, 任沉默变得冗长,任刀子剖开胸膛,她自己也想看看, 自己的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鄧燭没有看她, 自顾自地下了马。

    汉中郡已经打下来了,梁州很快就能光复了,再往北就能长驱关中了。

    可这些似乎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不是没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但她确乎没见过比这更让人心寒的景象。

    夕阳下沉,两只瞳子跳荡着闪烁的火,她看了陆纮许久,目光灼灼似是想看穿她。

    太过骇人, 以至于她不愿去深想,不愿去深究, 她甚至隐隐盼着陆纮给她一个让她心安的回答。

    “早在我至南郑时,劍閣就已经发兵, 为何还需要求援?”

    ……

    山谷风啸,山里的天黑得特别快, 尸体的腐腥臭味早就引来了许多野兽,绿莹莹的饿光在林中飘荡。

    陆纮垂眉,风动她衣袍,半晌,有音飘荡在风中:

    “……劍閣发兵,守卫空虚,长孙吟驻扎在剑阁附近的士卒许是没接到南郑有難的消息,故围剑阁。”

    她如她所愿,给了彼此一个安全的回答。

    鄧燭退了两步,腳不慎踩到一个倒下的士卒的手臂,她像是狸奴踩到了自己的尾巴一般跳将起来。顺着踩到的地方看过去,年轻人的面孔血污模糊,在夕阳西下的山林中什么也瞧不分明,惟有一雙死去的眸子还在呐喊。

    他在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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