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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牗,屏退凉夜冷风。

    “阿娘?”她轻声开口唤她,起身迎她坐在席间,“阿娘今夜为何不歇息,天色已经这般晚了。”

    孟符锦温温柔柔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看着案上灯火,暖色的柔光拢在她的面颊上,烁动在她眼眸中。

    邓烛不明所以,但也学着阿娘的模样,趴下来,看着案上灯花。

    “你心里有她,所以你难眠。”看了好一会儿,孟符锦缓缓直起身,“阿娘心里有你,所以,阿娘也睡不着。”

    被戳中心事的邓烛垮将下来,再无平素里,分明整宿整宿睡不着,却还是要在阿娘面前撑作坚强的模样。

    “你比你阿耶强,会服软,不那么硬。”孟符锦搭握住自己女儿的手,“过刚易折,你阿耶就是从来不肯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出来,即便没有庐陵王那一遭……怕也是不长久。”

    “可阿耶是合格的将帅。”她说了半句,不忍再说下去。

    她不是。

    “含光,”孟符锦叹了口气,“他不是。”

    “他确是比你心肠硬,阳刚、勇猛、铁面无私,可你有他没有的韧劲,”她捏住邓烛的小臂,“你不会折。”

    末了,却接了一句:“但你容易陷进当中。”

    “你心中有陆纮,就不该骗自己。”

    “可我不该有她!”

    她该恨她的!

    孰能料,离了她,却发现半生喜怒哀嗔,通通写满了她。

    她也确乎恨她的。

    她忘不掉那双宋熙郡无名殍骨的眼眸。

    她更恨她自己。

    “含光……有时候,恋上一个人,同恨并没有干系,恨上一个人的同时,并不意味着你不爱她。”

    ……

    她长久无言。

    孟符锦拍拍她的手,站起身来,意欲离开。

    她相信自己的孩儿有灵性,有悟性,总有一日,会想明白的。

    桌案上的烛火忽得猛烈地跳动起来,四周震动,俄而整栋屋子都摇晃起来,孟符锦踉跄着往地上栽去,好在邓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灯台打翻,灭在地上。

    须臾间整座城都喧沸起来,远处烟尘滚滚,将这清秋夜震得稀碎──

    地龙翻身了。

    第100章 安通(三十九)

    震动自西而来, 到鄧燭所在的城镇时却是偃旗息鼓,左不过房屋摇晃几下。但对于‘地龙’的恐惧早已刻在了众人的骨子里,宵禁如虚设, 骤然间灯火辉煌,男女老弱,拖家帶口拾掇起家中为数不多的细软, 往城外跑去。

    牛車堵塞,踩踏时常。

    待到日暮又西,都跑出城外后, 而后不过几次餘波, 众家才有些胆子大的敢回屋房。

    探路的小吏自西边驿道探查而归:“几个人高的大石头从山上坠下来,将去西边的路都封住了,看了一日, 没人过来。”

    城中县令忖着, 怕是那头遭了灾,索性呼来百十个汉子,去将西边官道上的落石山土清一清。

    忙活了七八天,才终于移开了山道上的落石。

    西边也陸陸续续来了人,衣衫褴褛,一打听,方才得知, 西边几个乡县,全然被震烂了, 官府里的人都没剩几个,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

    老实点、手脚健全的,都往这边逃難来了, 不老实的,就结成山匪强人,对天灾后的老弱妇孺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至于那些个豪强,则正准备屯粮掠民呢。

    “童男童女,不过几斗米就能卖作仆役……”

    沿街的谈话飘进窗子,鄧燭听得心烦,她自己心中正是伤痛難愈,本能地不欲管这天灾人祸──

    况那个在刺史官邸里的人都不知道造了多少孽,她一布衣黔首,管这事作甚?

    打定主意不管,心里头却也不痛快,人心有良善,见人危困而生悲悯,徒生悲悯却无能为力亦或无所作为,便会陡然生出怒气,压在心头。

    她忽听得廊下有人喊她,探出窗外一看,竟是自家阿娘捻着佛珠,笑眼盈盈,她的身旁还站着两个孩子──那两个被接济的乞儿,洗漱过后才发觉当中一人是个女郎,现下二人正安分乖巧地站在阿娘身后,眼瞳亮晶晶的,看着她。

    风声簌簌,拨动着马身銮铃。

    她听见了阿娘几不可察的话语,化在风中:“走啊。”

    走啊。

    走!

    伴着两个孩童的惊呼声,鄧燭单手翻出窗棂,再不见颓丧。

    周围的人也万分讶异,他们望向鄧燭的目光震惊又惶恐,哪里来的这般野的小娘子?

    邓烛浑不在意,足底踏在地上的那一刻,她方觉得踏实。

    她不是苟延残喘的阴潭瘴鬼,她不是普渡众生的神仙菩萨,可是她是个人。

    顶天立地的人。

    什么王权宗法、什么男女之囿、什么肉食者谋、什么独善其身,乃至她自己劝自己视而不见的鬼话。

    那不过是懦弱之人往自己身上心甘情愿戴上的锁枷!

    她是个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喜怒哀嗔,是人,就得去做些什么,方不枉自己一生,是人,就该去叫醒自己的魂!

    桃花马死了,她只得牵过匹杂毛老马,翻身而上,挺立马上时,犹是将军相!

    “阿娘,咱们走!”

    骢马金络头,锦帶佩吴钩。

    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雠。

    她看见了大悲苦。

    “咚咚咚──”

    临县的城都塌了半片,只剩下南段的一小片石牆还在苟延残喘,邓烛仗着一身武艺,软硬兼施,打了不少豪族秋风,一路坎坷来到灾处,本忖着施发粥鬻,到了地儿,竟是房屋颓圮,不见人息。

    唯有遠处山寺上的钟还在敲它一百零八声。

    这小地方城中住人不多,屋子倒塌了也还能空出些许道来,邓烛牵着马缓缓往里赶,心下讷罕,便是遭灾,也不该如此,半个人都见不到。

    “阿娘,这地方真怪。”

    “就是,”随行来的仆子也搓着手,“这地儿,半个鸟声都没得,当真是见了鬼了。”

    “往寺那头走走吧,”孟符锦盘着珠串,“倘若是寺中有人救济,咱们不妨将收来的这些个谷粟财帛令寺中人发散。”

    “嗳。”

    赶車的仆子方应声没多久,邓烛忽得勒马停步,一个眼神,就骇得仆子止了車。

    他没邓烛的耳力,只能傻瞪瞪地看着她,忽地,邓烛将手上缰绳一把甩给仆子,吩咐餘下人:“你们在这看照好阿娘,我去瞧瞧。”

    她不愿用陆纮送她的长鳞剑,单提了一条三尺棁杖,往那声音的源头靠将过去。

    木屋草房都塌了,外头还有些短土牆,邓烛踩着墙根子,猫低了身,摸向那处,女人的低泣越发明晰了起来。

    “哭哭哭,就晓得哭,把孩儿交给那建康来的老比丘有甚么不好?跟着我们,也只有挨饿的份。”

    听这声音年岁和口气,倒像是当家的丈夫在同妻子讲话,竟是也帶着哭腔。

    左不过是天灾难挡,耽误农时,眼瞧着要入冬,养不起孩儿只能往别处送,骨肉分离,在所难免。

    邓烛默然哀叹,正念着要回车驾中取些口粮,以解这家人危难,那边又开了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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