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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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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袖袋中取出一卷草圖,递给陆纮。

    上是整个蜀郡的水圖,以朱笔描红,书画了许多水渠。

    “这是?”

    “这是在下走访蜀郡多年标注的水道河图,又广搜前人手稿、遍访工匠,所绘制的兴修工图。”

    陈瑱儿朗声,端得是一身正气,慈悲为怀:

    “益州自季汉以来,地处偏远,水利失修,若能广开渠沟,灌溉农桑,如何不是一件大好事呢?”

    “你要做什么?”

    广修水渠,灌溉农桑,陆纮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人是心怀苍生之辈。

    “助你将梁国,翻天覆地!”

    陈瑱儿朝她伸手,“名是你的,益州你待不长久,你我心知肚明,有了这名,最起码来日能讓你师出有名。”

    “至于利……”她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你就别管了。”

    陆纮犹疑,与此人谋,不亚于与虎谋皮。

    “别犹豫了,陆郎君,”她丝毫不在意陆纮有无当場答應,径自而出,昏蒙阴天中,她于殿外转身,细语似鬼魅,缠了上来:

    “你,應该很想要这场仗,旷日持久罢?”

    兴修水利是一项极为耗时耗力的工程,不恰恰,可以借此拖怠西蜀军中么?

    陆纮浑身一颤,自禹王像前缓缓转身,望着雪泥中那串足迹,她已经走远了。

    每个人都是虎,每个人都是伥。

    大晴天,艳阳天,雨雪霏霏还是没有放过她,没有放过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她寂寥过长街,听着远处争噪,有人惊呼‘教坊走水啦!’,民众、衙役、士卒、僧侣乃至在教坊里靠出卖着自己**的女人,都提着水桶扑向那场冬日大火。

    而这片土地上最高的长官,逆着人流,在心里渴盼那销金窟被火吞没,带着那些脂粉软香、绸缎绫罗、那些青春靓丽的女子、那些糜丽非常的辞藻、那些一掷千金的墨客文人──

    吞没吧,都吞没吧。

    她低埋着头,越走越急,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她索命,仿佛不去看,不去听,教坊司便没有烧起,救火的人也都是假人。

    她有足疾,走得太急,没有注意路面上散落的石子儿,冰碴包裹的石子儿一个打滑,連人出溜出去──

    ‘啪’

    臂弯被一股力稳稳抓牢,眼前的泥土定住,不再靠近。

    不等她反应,这股力改拦为提,径直将陆纮提溜上了马背。

    桃花马,褐裘袍。

    还能是谁?

    陆纮蓦然觉得分外绝望。

    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非得暖她呢?

    她命不好,是不祥之人。

    不祥之人啊……

    邓烛今日带人巡街,不想听闻教坊司走水,連忙带着人扑救,好在及时,没有人遭伤,只有那教坊的楼阁熏烧了半边。

    不成想回程途中,便看到陆纮贴身随从无一人,急匆匆地不知要去哪儿,脚下也走不稳当,眼见她要啃泥巴,邓烛连忙策马而来,扶住她。

    凑近了,才发觉她的呆怔与慌乱,悲愁似河流一样在她生命中流淌,沉淀在她眼中,洇不出来一点。

    全盘接收住的人被赐予了泥淖,没人能读懂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邓烛忽然不忍心去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也不忍心看她一个人羁留阴角。

    两相无解,惟有挥挥手让身后人继续巡街,她马踏红壤,妄图用锦官城的新柳色为她注入生机。

    泥淖中如何焕发生气呢?

    眼泊中榨干了最后一点清泪,干涩的嗓音透着苦: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应当我问柿奴。”邓烛敛眉,她也是人,也会迷惘,她不明白,为何柿奴将她放在心里深处,却总不能让她照亮全部。

    她知道怀中人不磊落,怀中人有秘密,怀中人深陷泥淖──即便她从不在她面前提及。

    她甚至能读出她的胆怯、犹疑,能理解她的逃避、算计。

    然而象征着青春年少的愤懑过去,她反而心疼起她的孤寂。

    永远披着‘好孩儿’‘年少有为’‘好夫君’的皮。

    很累的。

    陆纮不知该如何搪塞她,亦不知如何辩解自己,到了最后,她只能堪堪自牙缝中挤出一句:

    “有,不得不来,不得不做的事。”

    她偏转半个身子,浑似南国最寒的天才会在河面上出现的薄冰,脆、薄、冷冰冰,却要在阳光下极尽所能地泛起光,粼粼波光、耀耀潋滟,晃坏了旁人的眼,殊不知那是消弥的征兆。

    漂亮狡黠的面孔,分明在流泪,嘴角却是在上扬的。

    她佯装高兴,无论如何却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江夏风流子,她说着为国为民、本该热血沸腾的话,声音却打着寒颤:

    “我要,兴修水利,造福,益州黎民。”

    第83章 安通(二十二)

    軍事冲突是政治冲突的延续, 軍事冲突的失败,是政治失败的结果。

    南国之悲,北伐之恨, 大体如此。

    今年的春来的好早,人比蛰躁,喘息与薄汗, 春光与昏罗,将这一室塞得满满当当。

    喑哑的人似是永不知足,求掐着身上人的劲腰, 沉湎在肌肤相亲之中, 也不知谁在吞喂谁的血肉。

    不满与餍足,放纵与清醒,鬼魅一般的在她们的灵魂上追着烙印。

    “柿奴……我, 我该走了……”

    軍令如山, 她已经与她纠缠了一夜,而今是不得不发。

    “我送你。”

    陸纮勾住她的脖颈,送上一吻,雙腿打着颤,还说着要送她的话。

    你太累了,别送了罢……

    她摇晃着身形,去拿木架上鄧烛的衣袍, 瘦削又倔强,鄧烛把开口劝慰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痴缠冥顽的劲是冲她而来的, 她连拒绝都舍不得说出口。

    她衣裳半敞,幸得屋内炭火暖, 才不至叫人担心她受寒。

    裲裆上绣却月纹,陸纮替她系上衣帶, 眼眶下全是洇紅与青黑。

    纤瘦玉指拂过却月纹,口中吟咏无意识,“胸前却月两相连,本照君心不照天。”

    行路难,行路难。

    雙手如愿以偿被她暖呼呼地握住,短暂的安心过后却是更大的惶恐,她不敢去看她的眼。

    阴潭之人的心,真能照旁人么?

    陸纮不知道,邓烛的欣喜与欢忭对她而言是凌迟人手中的钝刀子,寸寸将她刮成臊子,她还要撑出狐狸模样,靠着一把骨架,去爱,去抱,去拿自己浑身骨血灵肉往称上一幺,问能抵爱重几两。

    匀称的紅唇压近,是逼她的刀,是救她的药。

    她与她额心相抵,亦是刮干净了自己的魂,想暖她。

    哪怕她自己也藏着不安、恐惧。

    “我为夫人穿甲……”

    陸纮想逃。

    逃到一半又被捉了回来,“太重了。”

    她的眸子全是爱重与包容,拉弓挽剑的手有些糙,替她理开额间碎发,“届时到军中我再换。”

    “柿奴的手这么娇气,不该碰那些金铁锻打、糙汉子手里编织出来的玩意儿。”她揉着她雪玉似的手,眸中哑火,“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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