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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玉烬成霜》90-100(第11/13页)
温折吾见他神色松动, 便知他已领会,又道:“此处并非说话之处, 往来人杂, 恐有耳目。范先生不如随在下回文澜书院去,我那院落偏僻,正好细说。”
宋瑜微颔首应下, 却又想起一事,眉头微蹙补充道:“既是你我之间的细谈,还望温先生莫要将清越牵扯进来的好。他年少懵懂,性子又直,我已叮嘱过他,在外不可认我为兄, 更不能让他沾这些凶险事。”
“先生放心。”温折吾语气笃定, “我只说请你过来议事,你既不愿,我绝不会惊扰令弟。”
两人起身离了堤岸,往街口走了约莫半里地,便见路边停着几辆漆成深褐色的公共马车。这类马车是江南城镇常见的代步工具,车顶挂着“便民”木牌,车辕两侧各坐一名车夫,专跑城内及近郊路线,来往乘客多是商贩、学子, 最是不引人注意。
温折吾选了辆乘客最少的,先扶着车辕上去,宋瑜微紧随其后。车内铺着磨得有些发亮的青布坐垫,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打瞌睡的老货郎,除此之外再无旁人。两人挨着车尾坐下,车夫吆喝一声,马鞭轻扬,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 “咕噜” 声,混着街边摊贩的叫卖声,倒成了天然的掩护。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车外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进来。温折吾忽然开口,语气放得温和,像是寻常闲聊:“先生这段时日接触下来,对江南的风土人情,印象如何?”
宋瑜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回道:“江南水多,街巷也比北方雅致些,只是连日阴雨,倒让人觉得潮气重了些。” 他顿了顿,看向温折吾,“温先生久居江南,想来对这里很熟悉?”
温折吾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边框,目光掠过窗外被雨水打湿的青瓦白墙,声音里带着一分沉意,他并未直接回答宋瑜微的话,而是道:“江南的气候本就如此,正因雨多,几乎年年都有梅雨季,河道汛期来得急,所以防洪之事才格外重要。”
他话到此处,却又戛然而止。宋瑜微等了又等,却未见温折吾再有言论,他也只好缄默不语。
直到马车停在文澜书院侧门,温折吾才起身道:“到了,先生随我来。”
宋瑜微跟着他下车,见侧门处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门房,便知是温折吾早打过招呼。两人沿着书院西侧的竹林小径快步前行,竹叶被风拂得沙沙响,将脚步声盖得严严实实,不多时便到了一处栽着老梅树的院落前。
温折吾推开半旧的木门,侧身让宋瑜微先进。屋内陈设简单得有些过分:迎面摆着一张褪了色的梨木桌,左右各放一把方凳,桌角堆着几卷水利典籍与一册摊开的舆图,墨迹还未全干;墙角立着个竹编书架,上面整齐码着书,却无半件多余的摆件;靠窗处设了张窄床,铺着素色粗布被褥,连帐子都是洗得发白的青布——瞧着倒不像是书院弟子的住处,反倒有几分边关将士居处的简朴。
“地方简陋,先生莫怪。”温折吾随手将门带上,转身便要往门外走,“我去院外的茶寮要些热水,泡壶茶来解乏。”
“不必了。”宋瑜微连忙出声阻止,指了指桌案旁的陶壶,“方才在路上走得急,倒有些渴了,若有凉水便好,泡茶反倒费时间。”
温折吾顿住脚步,看了眼陶壶,随即了然点头:“也好,省得麻烦。”他走过去提起陶壶,倒了两碗清冽的凉水,递了一碗给宋瑜微,“这是晨间刚打的井水,湃在院角的石缸里,喝着还算爽口。”
宋瑜微接过粗瓷碗,仰头喝了两口,冰凉的井水滑过喉咙,瞬间压下了一路的燥热。他放下碗,目光落在桌案的那些水利卷轴和舆图上,暗忖道,看来这温折吾绝非等闲之辈,他那恃才傲物的名声,只怕根本名不符实。
“先生请坐。”温折吾指了指桌旁的方凳,自己则在对面落座,他抬眼看向宋瑜微,忽然低笑一声,语气坦然:“先生想必也瞧出来了,我平日那副目空一切、讨人厌的模样,不过是装出来的。”
宋瑜微心头一动,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温折吾又笑道:“江南是雍王的势力腹地,他素来爱招揽所谓的‘奇才’,若是我表现得谦和收敛,只怕早被他强行纳入麾下,缠得脱不开身。”他语气里带了一分讥诮,“摆出这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反倒能省不少麻烦,也能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事。”
宋瑜微闻言,心中暗道果然。他抬眼看向温折吾,神色比先前郑重了许多:“温先生心思缜密,倒是我先前看走了眼。”
温折吾摆了摆手,回以一笑:“若是如此说来,岂不是我的罪过更重?竟将先生你看作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之辈。”
两人相视而笑,宋瑜微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温先生既然知晓在下真正的身份,今后恐怕是逃不过那‘以色侍人’的指摘……你身为清流士子,与我来往,就真不怕旁人议论,说你自降身份?”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几分自嘲,也藏着几分试探。
温折吾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冲破了局促:“先生这话可真让我开了眼界!”他笑够了,才收住笑意,眼神清亮又带着几分戏谑,“不瞒你说,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趋炎附势的佞臣,见过空有皮囊的纨绔,却当真没见过懂河工、能扛着沙袋上堤抗洪救灾的妃子——管他男妃女妃,有这般能耐,便是国之良才,又有什么打紧?”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显坦荡:“再说句不怕得罪先生的实话,你相貌清俊是真,但眉宇间的英气与沉稳,远胜皮囊之姿,倒真不至于让君王单单见色起意、鬼迷心窍。”
将粗碗端起,温折吾又道:“先生当日在荷风榭教训得极是,温某自诩只看风骨,却仍是落了‘以貌取人’的下乘。在此以水代酒,向范先生赔罪。”
宋瑜微闻言,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他爽快地端起自己的粗瓷碗,与温折吾的碗沿重重一碰,清脆的声响在简陋的屋内回荡:“温先生言重了,你我如今是同道中人,过去的误会,一杯凉水便解了。”说罢,两人仰头饮尽碗中凉水,皆是神色坦荡。
放下空碗,温折吾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先生或许好奇,我为何甘愿受陛下差遣,蛰伏江南?其实说到底,是陛下的知遇之恩,让我甘愿赴汤蹈火。”
“我虽拜在文澜书院山长门下,看似是潜心治学的弟子,实则自小跟着外祖父长大——外祖父曾是朝廷的河工主事,一辈子都在跟河堤打交道,我耳濡目染,也懂些河工实务。”温折吾缓缓道来,“后来外祖父奉命修江南河堤,却因不肯同流合污、拒绝用劣料充数,被人扣了‘延误工期’的罪名,抑郁而终。我心中藏着这桩憾事,这些年在书院读书之余,便总爱往各处河堤跑,想看看外祖父当年守护的河道,如今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可越看,我心中越是寒凉。那些名义上‘年年修缮’的河堤,实则早已朽烂不堪——夯土中掺着泥沙,木桩是虫蛀的朽木,连加固用的石料都多是碎渣。拨下来的修堤专款,大多被层层克扣,最终落到实处的十不足三。”
“我暗中追查了两年,才摸清这背后的根子全在雍王。”温折吾语气添了几分愤懑,“他当年身为摄政王,权倾朝野,江南的赋税、河工物资,几乎被他视作私产。地方官员要么被他收买,要么被他安插亲信掣肘,即便有心整治,也被他用权势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洪涝之苦。”
“三年前,苏州段河堤因物料朽坏决口,淹没了沿岸三四个村落,死伤无数。”温折吾攥紧了拳头,“我实在忍无可忍,以书院弟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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