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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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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倒也合了‘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意。只是这‘真机’,从来不是非此即彼——有形者可为‘舟’,无形者可为‘渡’,比如寺中梁柱是有形之撑,而晨钟暮鼓、经声佛号,便是无形之脉,二者相契,方能撑得起一方天地。”

    悟明大师话音刚落,却见宋瑜微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只颌首微晃,却透着不容打断的笃定,周太医刚想开口附和,此时也只有识趣地闭了嘴,继续作旁听之态。

    宋瑜微重新抬眼看向悟明大师,先前眉宇间的几分困惑已散去大半,眼神清亮得像是淬了光,执着却不锐利:“大师方才说,有形之梁柱、无形之钟声,共撑一方天地,弟子懂了。这是承天寺明面上的‘常安’之基,可弟子心中困惑的‘真机’,想来是另一种藏在暗处的脉络。”

    他往前微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判断:“大师说‘有形为舟,无形为渡’,可弟子却想,‘舟’若没有依托,断不能行于钟声之上;‘渡’若没有路径,亦非凡人凭一苇便能横渡。自古舟行千里,皆需依着水脉;山藏灵气,皆赖着地脉——弟子愚钝,斗胆问大师,这串联四方之象、让承天寺历经千年风雨仍能安稳的‘玄妙’,莫非就是一道不为人知的‘地脉’?”

    “地脉”二字出口的瞬间,静坐一旁的静安猛地顿住了动作。方才他始终垂着眼,修长手指捻着紫檀佛珠,转得均匀而平静,此刻佛珠却卡在两指之间,再难往前挪半分。他眼睑微抬,目光飞快地扫过宋瑜微,又迅速落回矮几,只是那垂着的眉峰,已悄悄蹙起了一道浅痕。

    悟明大师深深看了宋瑜微一眼,眸中似有微光闪动,唇瓣微启正要开口,一旁的静安却先缓缓抬了头。他先前垂眸时的平和尽数褪去,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像淬了寒刃,目光直直刺向宋瑜微,没有半分迂回,声音依旧平稳,却裹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独有的威压,如沉铁般压得人呼吸一滞:

    “宋贤君,”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你口中那艘待航的‘舟’,你可知它载的不是寻常货物?那是一家一姓的百年荣辱,是数十口人的性命安危,半点差错都容不得。你所言的那条‘脉’,也不是寻常的山水地脉,它一头连着寺中安宁,另一头,或许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话音未落,他身子微微前倾,宽大的暗朱色僧袍随动作轻晃,却更添几分压迫感:“你既已察觉这寺中有‘玄妙’,便该懂‘真机’如虎狼,不是人人都能窥伺。有些东西,看到了,便是入了局,再想回头,难如登天。你不过是宫中近侍,守着君侧本分便是,缘何要一头扎进来,探究这足以动摇承天寺‘常安’的隐秘?又凭什么认为,以你一己之力,能掌得住这艘风雨飘摇的船的舵?”

    这番话句句诛心,既点破了“地脉”背后的凶险,又直白地质疑宋瑜微的身份与能力,甚至隐隐带着警告,仿佛只要宋瑜微再往前一步,便会触发不可测的后果。

    第74章

    74、

    宋瑜微闻听此言, 迎向那道锐利如刃的目光,淡然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静安师父这话问得真切, 只是在回答您之前, 弟子倒想先向您讨个明白。”

    他目光直直锁在静安身上,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您自称是长干定慧寺来协助整理典籍的僧人, 可弟子观您言行, 论禅时不谈‘慈悲渡人’,反倒句句盯着‘入局’、‘凶险’,连承天寺的‘真机’都知晓得这般清楚……且, 您气度过人,若是俗衣示人,任谁见了,都不会将您误作常年静修的僧侣。”

    屋内的气流瞬间凝住,周太医悄悄屏住了呼吸,连悟明大师都停下了捻佛珠的动作, 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宋瑜微微微前倾身, 反问的语气更添了几分分量:“那么弟子便想请教,您究竟是谁?是真为整理典籍而来,还是另有身份?您又凭什么,以一个‘外来挂单僧’的名义,来审查我这个侍奉帝侧的宫中人?”

    这番话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凌厉锋芒瞬间刺破了内室里用“禅机”织就的温和面纱,也挑破了“医理”铺垫的从容表象——方才还萦绕着经义探讨的平和氛围,顷刻间被割裂得干干净净。那藏在平静语气里的尖锐质问,没有半分迂回, 如同一道寒光,直直抵到了静安师父面前,容不得他再用 “僧人” 的身份含糊遮掩,更容不得他再以“论禅”的名义回避躲闪。

    静安闻言,脸上没有半分动怒的迹象,只静静地看着宋瑜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都看透。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先前那股如寒刃般刺人的审视,竟缓缓敛去了锋芒,像退潮般无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那情绪里藏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认可,几分对审慎的打量,更隐隐透着一丝让人不安的危险意味,最终都沉淀成了一种近乎冷冽的欣赏。

    他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重新响起,却比先前慢了许多,似每一粒珠子的活动,都带着一种深思的凝重。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先前的威压,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低沉:“你倒是好胆识……可胆识过头,便是鲁莽。你该知道有些局,一旦身入其中,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你确定,要继续往下探究?”

    目光复落在宋瑜微身上,静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你又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踏入这局?”

    见宋瑜微眼神并无闪躲,他在蒲团上把身体微微后仰,语气平稳之中又透出一丝倨傲:“你是宫中君侍,陛下亲眷,不但居高位,还是独一无二的男妃,陛下信任你,这是你可仰仗之处。可这承天寺的‘局’,牵扯的何止京中朝堂?江南水网密布,世家盘根错节,多少人想窥得‘真机’而不得,最终都成了局中的弃子。”

    话到此处,静安的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无需知道我的身份,我只告诉你,宋贤君,我久居江南,江南之事,无论粮船漕运、水域动静,皆非京中可以轻易插手。你在京中或许能得陛下庇护,可到了这‘局’里,陛下的圣旨未必管用。你连自己能倚仗什么、会遇到什么都没摸清,就敢说要‘探路’?这不是胆识,是自不量力。”

    此语委实如石破天惊,便是悟明大师也不禁变色,周太医更是不禁一哆嗦,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目光仓皇地在两人之间游移,恨不得立刻起身躲出这藏经阁。

    然宋瑜微却依然面不改色,他缓缓抬眼,目光清亮如洗,没有半分怯意:“师父说的这些,弟子都懂。可弟子也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江南也好,塞北也罢,从来没有陛下管不了、不该管的地方。便是江南水脉再复杂,漕运规矩再特殊,终究也得遵着朝廷的法度,护着天下的百姓。”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至于倚仗,弟子自入宫以来,便只知仰仗陛下的恩宠与信任。若说这‘局’里需要倚仗,那弟子的倚仗,除了皇恩,确实再无其他。有这皇恩加身,弟子便如身披金甲,纵前方刀山火海、迷雾重重,也敢踏破这‘局’的桎梏,无所畏惧。”

    静安眉峰微挑,语气里添了几分讥诮,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无所畏惧?宋贤君莫不是忘了,你并非孤身一人。你父宦海浮沉,如今好不容易成了一方大员,你弟弟如今亦在仕途才露尖角,你就不怕稍有差池,连累你宋家满门?”

    他目光如钩,似要勾出宋瑜微心底的忌惮:“你是陛下的君侍,出了事或许能凭圣宠脱责,可你爹娘、你弟弟呢?你敢赌吗?赌你这‘皇恩’,能护得住你的至亲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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