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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没有奏章堆积如山的书案与跪伏一地、心思各异的朝臣,没有御座上那双猜忌深沉的眼睛,也没有麟德殿上那盆决定命运的血水。

    只有故友,醇酒,初夏的风,和一片触手可及的、安宁的人间烟火。

    傍晚时分,顾沈二人告辞离去,约定过几日再来。

    闻子胥独自在轩前又坐了片刻,夕阳将竹影拉得斜长,池塘里的睡莲缓缓收拢花瓣。

    灵溪轻手轻脚地点起灯烛,又换了新茶。

    “公子,”他轻声问,“今日可还舒心?”

    闻子胥回过神,看向少年眼中小心翼翼的关切,温声道:“很舒心。”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自语:

    “只是太舒心了……反倒让人害怕,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梦醒了,是否又要回到那无休无止的倾轧与孤独中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至少今夜,梦还在继续。

    第63章 近天揽月

    转眼便到六月初五。

    闻子胥用过早膳, 闻忠便恭谨地候在了听竹轩外,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二公子,今日是‘格致会’聚首之期。老太爷早年定下的规矩, 每月这天, 不拘是谁主持, 咱们闻家在河州的主事人都得去露个面, 听听大家伙儿的新见闻、新难处。您看……”

    “既回了家,自然该去。”闻子胥放下茶盏,起身道, “忠叔带路吧。”

    江南里酒楼占地极广, 揽月楼是其后园深处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小楼, 飞檐翘角, 四面开窗, 景致绝佳。平日不对外开放, 只用作闻家待客或家族内部聚会之用。

    闻子胥到时,楼前空地上已聚了不少人。

    出乎他意料, 人员之杂,远超想象。有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 有短褐布衣、手掌粗粝的农夫工匠, 有提着药箱的郎中,甚至还有两位穿着利落、像是商行管事模样的女子。众人三三两两聚着交谈, 气氛热络却无喧哗,见闻忠引着闻子胥过来,纷纷停下话头, 目光投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尊敬,有单纯的欢喜, 却并无朝堂上常见的敬畏与揣度。

    “诸位,”闻忠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这位便是咱们闻家二公子,闻子胥。二公子近日归乡,听闻‘格致会’盛事,特来与诸位同好一会。”

    人群中响起一阵善意的低语和掌声。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者率先走出,拱手道:“老朽陈延鹤,忝为‘仁济堂’坐堂大夫,亦是‘格致会’此期的轮值主理。二公子光临,蓬荜生辉。”

    闻子胥还礼:“陈老先生客气。闻某离家日久,今日方知故乡有如此盛会,是闻某来迟了。”

    “不迟,不迟!”一个肤色黝黑、壮实如铁塔的汉子操着浓重的口音笑道,“二公子回来得正好!俺们正为南坡那片梯田的引水渠发愁哩,听说二公子早年督修过北境的水利,可得给俺们支支招!”

    这汉子姓石,是城外石家村的村长,也是种田的好把式。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气氛愈发轻松。陈老先生便引着闻子胥入楼。

    一楼大厅颇为宽敞,临水一面全是雕花长窗,此时尽数敞开,凉风习习,带着荷香。厅内布置简单,数张长桌拼成方形,上面铺着素色棉布,摆着茶水果点。墙边立着几个木架,上面陈列着些物件,有改良的犁头模型,有纺车的小样,有绘制着星象或水利图的卷轴,甚至还有一盆长势奇特的稻秧。

    众人随意落座,并无严格尊卑次序。闻忠请闻子胥在靠窗的主位坐了,自己陪坐在侧。陈老先生则坐在对面,清了清嗓子,会议便算开始。

    并无繁文缛节。先是石村长站起来,将南坡梯田引水的难题细细说了一遍,何处地势高,何处土质松,现有的水渠如何不足。他说得实在,不时用手比划,旁边有农夫补充细节。

    他讲完,便有一个穿着府学助教服饰的中年文士起身,摊开一张自己绘制的地形草图,指出几处可能的改进方案。接着,一位专做石匠活的老工匠凑过去,指着图上某处说,若在此处用青砖衬砌,可防渗漏,又能多撑些年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闻子胥静静听着,偶尔在纸上记下几句关键。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缓声开口,问了几个关于雨水季节、土壤蓄水性、附近有无更稳定水源的问题。他问得细,石村长等人答得更细。末了,闻子胥沉吟片刻,结合北境修渠的经验,提出了一个“分段蓄水,梯级缓降,暗渠明沟结合”的思路,既考虑了引水效率,也兼顾了水土保持和农忙时的人力分配。

    他边说,边用茶杯、果碟在桌上简单示意。众人围拢过来,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那位府学助教更是飞快地记录着。

    “妙啊!”石村长一拍大腿,“二公子这法子,听着就靠谱!暗渠省地,明沟好修,分段还能防着一处淤了全渠废!俺回去就召集人手,按这个试试!”

    难题有了眉目,众人脸上都露出笑容。陈老先生便请下一位发言。

    这次站起来的,是之前织品店里那位利落的张娘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随身包袱里拿出几块布料样品,都是棉布,只是纹理、厚度、手感略有不同。

    “各位先生、同行,”张娘子道,“这是咱们几家小织坊按不同纺线、不同织法试出来的新样子。厚实点的,想着秋冬做夹袄里衬;轻薄透气的,自然是夏衣。样式是有了,可咱们小门小户,不懂染色的门道,染出来的颜色总是不够鲜亮,还容易掉色。想请教诸位,可有懂行的大匠,或者知道什么便宜又好的染料方子?”

    话题转到纺织印染,在座的工匠、商贾,甚至那位府学助教,都纷纷发表意见。有人提到西山某种植物根茎可提取黄色,有人说起用明矾固色的土法,还有人说起从南边海商那里听来的,关于某种海外矿石磨粉作靛蓝替代品的传闻。

    闻子胥听得入神。这些具体而微的生产难题,与朝堂上动辄关乎国策民生的宏大议题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切地关系到一家织坊的存续,几十个织工的饭碗,乃至更多人能否穿上一件价廉物美、颜色鲜亮的衣裳。

    讨论渐酣时,窗外的运河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夹杂着呼喊。

    楼内众人皆是一静,纷纷起身凭窗望去。只见运河上游方向,一条中型货船似乎失了控,正歪斜着顺流而下,船尾冒着淡淡黑烟,船工正拼命挥动长竿,试图避开下游密集的船只和码头。

    “是‘顺风号’!”一位商行管事模样的男子失声道,“看那烟,怕是新装的‘火轮船’机子出毛病了!”

    河州已有商号开始尝试模仿历川传来的“火轮船”技术,但显然还不够成熟。

    眼看那船就要撞上前面一条载客的乌篷船,楼内惊呼一片。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岸边几条小渔船上的渔夫毫不犹豫地撑竿跃起,奋力将船推向河心,试图用船身阻挡减缓“顺风号”的冲势。码头上,更多的船工和水手呼喊着拿起绳索、长竿,奔到岸边准备接应。

    混乱中,却见“顺风号”船舱里踉跄跑出一个人,浑身油污,手里拿着扳手之类的工具,对着船尾某处拼命敲打调整。黑烟忽大忽小,船速竟真的渐渐缓了下来,在距离乌篷船仅丈许之地,险险擦过,最终在众人合力下,斜斜撞进了岸边松软的泥滩,停了下来,有惊无险。

    楼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那位商行管事抹了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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