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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走马灯事务所》60-70(第9/23页)
和殷天交代了身后事,两张银行卡,密码分别是严柏青和严苗苗生日。青叔别墅书房暗格里藏着把双管土|枪,就是救过殷天命的那把抢,子|弹在衣柜顶层鞋盒里。除此之外,她再无一物。
严箐箐攥着录音笔,想跟蒋炎武道歉,想跟青叔说如果真的喜欢,就大胆的走向小妖,想跟廖露露说注意饮食,注意三高,想跟顾逊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玄学并非空中楼阁,而是知识堆叠至极限后,在深渊边缘筑起的一座桥梁。越是渊博之人,越知自身无知,正因行过万卷书山,方有资格在迷雾中勾勒神佛。无知者妄言玄,智者慎言玄,而唯有博学者,才敢在知识的尽头为不可知之物赋形。
严箐箐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说千言万语,可踌躇许久,还是放弃。
人死不要留话。
留话便是留想念,把那点念想拴在活人心口,无异于系石于颈,走不远的,也卸不下的。她这辈子已经被太多的来不及和对不起压得脊骨欲折,她不想再往任何人心口添一座无名碑,严箐箐把录音笔还给米和。
米和揉着眼,他见过太多临终前絮絮不休的人,那些话最终都成了生者的负累,沉甸甸坠在余生的每一个夜里。严箐箐此刻的不留,反而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晚九点整,萨满盘坐于铜镜之侧。
她穿上那件传承了三代萨满的神衣,铜镜缀胸口,铜铃挂腰带,五彩飘绳从肩头垂到地面,每一条都绣着她祖母的祖母留下的图腾。她双手持槌,念诵着请神辞,声音起初低如蚊蚋,渐渐拔高,高到庙宇的梁架都在共振。
第一声鼓响,铜镜表面起了涟漪,严箐箐吞下符水,双手各握一枚尸油蜡,闭上眼,意识坠入镜中。
庙祝点燃七盏尸油灯,以泰北经文颂咒,每念一句,灯焰便长高一寸。
门外,米和,罗局和耳朵疤面无表情地等待出手救援的时刻。
严箐箐走进粉红公寓,沙发歪斜,靠垫遍地,茶几上半盒拆封的薄荷糖,旁边有只没洗的马克杯,外卖盒摞了两三层,最上头那盒露出干硬的米粉。墙角兔子,狐狸,熊,刺猬排排坐,它们的脸此时是新闻标题,是聊天记录,是监控截图的残帧,也是游戏角色的像素碎片。
星野立在全身镜前,白裙子,湿头发,一只手举着吹风机,一只拨弄发丝。
严箐箐径直走向茶几,弯腰拿起那桶泡米粉,汤面上浮着层凝固的油膜,她把汤倒了,盒子扔进垃圾桶。
星野关掉吹风机,“那是我的晚饭。”
严箐箐烧水,拆一包新的方便面,切几片午餐肉,打了个鸡蛋。她要的是热气腾腾,开门见山,从蒋炎武那里,她知晓了芬芳的热食真的可以痊愈情绪。
星野落座,狐疑地看着面条,严箐箐把手臂横在她面前,手腕朝上,血管在皮下蠕蠕流动,“你喜欢摄取能量,你取一口,我分你段记忆,取到你觉得够了,再考虑要不要合作。”
星野咬下去,起初只是试探,齿尖陷进皮肉,箐箐一声没吭。
西北的风从裂缝里灌入,干的,烫的,含着砂砾。严箐箐一纸调令,从威北到戈壁边缘,她穿着警服,肩线垮着,没有行李箱,她什么都没带。派出所的门楣上,国徽的漆皮翻了卷,旗杆被吹成弯弓,嘎嘎吱吱呻吟,她站在那儿,听见那声音,忽然觉得整个戈壁都在叫。
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藏族汉子,也没寒暄,从抽屉里摸出把钥匙,扔过来的时候在空中翻了两圈,落进她掌心时还带着他裤兜里的体温。
“三楼最里头,窗户关不严,晚上拿毛巾堵上。”
她攥着那把钥匙,指尖摩挲着铝片上的凹坑,忽然想起小时候严苗苗乳牙掉了,放在她手心里,也是这样的触感,小小的,凹凹凸凸。
这十几年,她抱着个铜质的电影镜头出警,写报告,调解纠纷。牧民丢了二十三只羊,她在风雪里走了四小时,找到十七只,剩下的被狼啃成骨架,白森森散在雪里,眼窝的位置成了洞,她伸手摸头骨,骨面滑得像白瓷。她想,人和羊有什么区别,都是肉,都是骨头,都是最后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风雪磨圆,变成大地。
她跟逃犯三天三夜,在二连浩特的小旅馆破门而入,扑上去的瞬间被他反手一肘砸在眉骨上。左眼画面瞬间成了红色,血糊住整个眼球,像有人往她脸上泼了稠粥。铐子咔嚓扣上的时候,严箐箐忽然笑了,在血糊眼的那几秒钟里,她竟觉得安静,红彤彤的安静,像回到子|宫。
后来她去过蒙古,泰国,缅甸,老挝。那些地方是戈壁,草原,雨林,海岛……那些日子本应是经历,是精彩人生。可她在那里是被掏空内脏的标本,外表完好,里面高旷。
押解逃犯时她想着死,站在蒙古雪地里数羊骨时她想着死,在曼谷夜市吃咖喱饭时还想着死,但她又不能轻易死,她还没杀掉该杀的人。
星野吃到了更早的记忆。
四天之内,亲人相继离世,严苗苗尸|身在这一间,严柏青在另一间。
脖上挂钥匙的严箐箐不敢进,只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玻璃上结了霜花,她体温把霜花化开两个圆洞,从那圆洞里她看见父亲的脸上落了一层灰,像殡仪馆替他盖的第二层布。他的皱纹被冻得舒展开了,看起来比活着更年轻,她张嘴想喊爸,嘴唇却粘在了玻璃上,霜化成的水把她的唇皮黏住,她一动就撕开一道口,血渗出来,顺着玻璃往下淌,和霜水混一起,不分泪,不分血,不分融化的冰。
严箐箐双腿从发麻到失了知觉,医生来时她转过身,迈出第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直挺挺栽下去,额头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一个青紫的包。
后来,她有了爱人。
后来爱人也没了。
星野松了口,嘴唇红得像涂了胭脂。她泪眼汪汪地端起面,挑一筷子往嘴里送,皱眉,“好咸。”
严箐箐尴尬地笑,“我没味觉,也没嗅觉了,不太能尝得出咸淡。”
星野唉声叹气,“比我还惨,”她把碗推到一边,“我有时直播12小时,下播后要跟平台开会,跟品牌方扯皮,跟运营对数据。得把自己物化,脸是产品,声音是变现渠道,笑的时候在想要把右脸对镜头,因为左边光照不好,哭的时候想,这场眼泪能换多少音浪,每一秒都在被量化,被折算成CMO,ROI,GMV,到死都是个数字。”
“我有三千万粉丝,可我的朋友圈里没人跟我说话,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说什么都有人截图出去,断章取义,上热搜,我妈去世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说妈,走好呀,不用再累了。十分钟后就有营销号发「某千万网红母亲去世,网友质疑其炒作」。我妈还没火化,我就在被骂,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因为我在酒店隔音不好,我怕有人录音。”
她给严箐箐一颗薄荷糖,“后来我每个月往我妈的卡里打两千块钱,那张卡现在还在呢,钱还能打进去,我不知道谁会取走那些钱,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取,但我不能不打,因为那是我跟她最后一条线,如果连这个都没了,我就真不知道我赚的钱还能给谁。”
“我也出去旅游过,马尔代夫,瑞士,冰岛。包机包酒店,带摄影团队。回来的素材剪了三天三夜,发出去,点赞噼里啪啦破百万,真不是我矫情,我觉得我压根没去过那些地方。我站在瑞士雪山上,摄影师让我转头,微笑,手抬起来。我做了,拍出来像仙女,可我的脚趾在靴子里冻得没知觉,我连蹲下来揉一下都不行,因为镜头在拍。时间一久,会觉得那些照片里的人才是你,而那个站在雪山上,脚趾冻僵,想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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