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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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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可恁查这个弄啥?八十六年了,该死的都死妥了,该埋的都埋实了。苏玉荷是不是汉奸,要紧么?”

    老人声音干涩,带着鲁西南那一带的尾音,每个字都拖一口长气。

    “要紧。”

    老人这才转过脸,脖子扭得慢,一节节拧,浑浊的眼珠卡在她脸上,蒙了层白翳,像殷天儿时弹的玻璃弹珠。

    “为啥?”

    “因为有人为了这件不要紧的事,还在杀人。”

    老人不说话了。沉默闷厚,像床旧棉被压住这间屋,又潮又重。他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叩着,皮包骨,指节突出,一叩一凹,半天起不来。殷天也不催,看墙上挂的字,松柏长青。笔力很枯涩,墨迹很青灰。

    “苏玉荷……俺见过她一面,也是雨天,穿着蓝布衫从裁缝铺出来,往巷子那头走。脸小小的,手臂很细,小腿肚子却有些粗,她待俺蛮好,给日本人做事有优待的,俺头一回吃巧克力,就是她给的。俺那会儿多大?十来岁?孩子一个,捡煤核在院子里瞎混,什么都吃,吃了还是饿,饿得胸贴背,俺挖土吃,嗦蚯蚓,那东西又腥又苦,胃里开始较劲,她站那儿,眼睛弯弯的看了俺一眼,从兜里摸出那块东西。”

    老人喉结像枣核,挂脖颈上,皮松了,挂不住,一滚一颤。

    他抬手比划一下,皮皱成老树,褐斑叠着褐斑,“俺舍不得吃,攥手里攥化了,满手都是黑的。俺舔一下,小脚趾都绷紧了,恁知道那滋味不?甜的苦的乱窜,舌头不晓得该咋办,懵哩。后来才知道那东西一般人家吃不着,是日本人赏的。有人说她是汉奸,给日本人递消息。有人说不是,她就是裁缝,手艺好,日本人的太太小姐来找她做衣裳。谁说得清?”

    他睨着殷天,浑眼珠动了,“恁说得清吗?她是不是汉奸,不好说。锄奸队算不算正规军,不好说。有没有勾心斗角,更不好说。那年头,死个人跟死只鸡差不多。”

    老人双臂忽地在空中挥动,像要赶东西。那胳膊举不高,抬到胸口就停了,在空中划拉两下,“恁知道不?锄奸队稀稀拉拉地死,死绝了,做了惊天动地的事,死后一样被泼脏水,说内讧,说有鬼子汉奸,说是被自己人灭口,说他们为权为利,是在表演抗日。人心这个东西,战争年月里是熬烂了的粥,米是水,水是米,分不清了。恁想从里头捞出个清白来?捞不出的。恁捞出来的,只是你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殷天把照片从老人膝盖上拿起,“对他还有印象吗?”

    “有的呀。西北人,瘦高个儿,走路带风。他来俺们村的时候,俺还小,躲在门后头看他。他蹲在院子里擦枪,擦完了举起来瞄,瞄半天不放,就瞄着。他还会做炸|药,有一回把鬼子在西关的炮楼给端了。”

    老人突然有些亢奋,挪了挪身子。

    “俺跟着去的,不是俺要跟,是俺偷偷撵上去的。那天天黑,他背着一个布袋子,俺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他捣鼓了好几天,把洋油,火柴头,还有地里使的肥搅在一块儿,熬得满院子都呛鼻子。俺娘骂他,说整这些作死的东西,早晚把咱家崩飞喽。他不吭声,就蹲那儿搅,搅完了装进洋铁壶里,塞上麻绳。”

    “走到西关外头,他才发现俺,回头看了一眼,没撵俺走,只说了一句话,趴这别动,数到三百,就往回跑,别回头。俺趴在那片苞谷地里,露水把裤子溻透了,蚊子往脸上扑,一巴掌能拍死三四个。俺就数,一,二,三……数到两百多的时候,炮楼那边响了。火光蹿起来了,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炮楼塌下去一块,砖头往下掉,里头有人喊,喊得不像人声,像杀猪。”

    老人眯眼笑起来。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黢黑,衣裳烧了好几个洞,手背烫得起了燎泡,亮晶晶的,像蟾蜍背。他蹲在灶火前头,俺娘给他挑泡,他一动不动。俺站在旁边看,他冲俺笑了一下,说咋,没见过炸鬼子的?”

    老人停下喘了半晌,喉咙里呼噜呼噜,像有口痰堵着。

    “他会做的那些东西,后来都教给旁人了。俺也学了一点。可俺没他那股劲儿。他做那些事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就像种地的刨坑,打铁的抡锤。该干啥干啥。”

    “他死的时候是中秋,月亮圆得像人脸,鬼子把他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把他的肠子拖出来,系在树干上,然后赶着他绕着树转。一圈,两圈,三圈,肠子一圈一圈缠上去,越缠越紧,越缠越短。他走不动了,还在走,脸上的肉拧成一团,嘴张着,却喊不出声。直到肠子全部扯出,他才倒下去,眼还睁着,望着那轮满月。”

    老人的声音停了。

    “那时候的人,对中秋是有盼头的。盼着月亮圆,盼着人团圆,盼着吃一顿好的。天伦之乐,人间至味,都在那一夜里头。它不该是生离死别。”他看殷天手里的照片,“可他死的时候,月亮那么圆,那么亮他看见的最后一件事,是团圆。”

    “还记得他姓什么吗?”

    “记得。”

    老人抬眼,浑浊里透出温吞的光,有种虔诚的温柔,像故人正在时间另一端冲他笑。

    “他姓严,我记得的,我什么都记得。”

    第34章

    34

    殷天步出养老院, 訇然的雨幕砸得她几乎匍匐不起。她闪进门房抽了根烟,路灯下,积水迸溅的白烟蒸腾而起, 天地混沌。院外泊着的黑车闪了两下,殷天眯眼看了半晌,牌子是政府用车,又闪了两下。

    是冲她来的, 殷天跑过去屈指叩窗。

    后座门开了,滑腻腻的声音出来了, “殷处从淮江来威北, 也不说一声?上来啊, 淋湿了都。”

    此人姓甚名谁不必深究,只需要知道他是一方主官, 脾性阴晴不定, 霁时晴光,怒时雷霆,下属们永远悬着颗心, 不知哪句话会成引线, 哪个眼神会触逆鳞。脸上最惹眼的, 是右耳垂下方那道疤, 是被钝器剜过,愈合后留下一弯惨白的月牙,恰好嵌在耳根与下颌的转折处。没人敢问那疤的来历, 只知他每次雷霆时, 那月牙便会先泛红,像是预警。

    他笑起来,疤痕随着面皮牵动, 竟有几分慈祥,这是少有的喜怒皆形于色,却又深不可测,穿得一丝不苟,疤痕坦荡荡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殷天两眼一黑,不畏怯是假的,她“作威作福”许多年,但也知道老虎是老虎,大象是大象,“你们威北自己的事自己收拾,跟我一根毛干系都没有。”

    “没干系你在这里做什么?”

    “接我父母,他俩药没带,我送药。”

    耳朵疤恍然大悟,“淮江的药,威北买不到,大纰漏,得约谈药商了。”

    车内寂了一瞬。

    “我话少,你们知道的,但白老头快死了都能跟你叭叭一个点儿,那我不能落后,吃饭了吗?整两口?”

    那馆子隐在威北扁担巷的尽头,推门进去,只两张台面,漆面烂了,露出底下的木筋。店主一人忙进忙出,颠勺的动静里是几十年的老把式。墙上没装饰,只贴着几张日历,灶台的油烟渗入砖缝,经年累月,成了暖洋洋的膻香。

    耳朵疤说,这是威北最好的苍蝇馆,有祖母半夜起灶热食的味道。

    “我父亲在1983年的暮春,终于攒够了去日的盘缠。他带着我,揣着两张户籍誊本出发,父亲的小本上记着一个叫山田一郎的人,那是当年川崎派遣军的少佐,战败后全身而退,归国后蛰居在神户的垂水区。”

    他呷一口老井坊,吃尖椒炒肉,本地的螺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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