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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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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武同时一愣。

    严箐箐面不改色,手也没松,老神在在地点头,“上火。天热,火……上火。”

    话音落地,她自己都觉得蠢。

    蒋炎武没笑,垂眼看覆在手背上的手,指节细瘦,骨棱分明,细口子不少,指缝还嵌着洗不净的朱砂。他忽然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这顿辣是自戕,知道这顿辣是往烂伤口上撒盐,知道他根本不是来吃面的,就是无地可去,想听个响。

    “过节嘛,”蒋炎武顶着兔子眼,咧嘴笑,可那笑撑不到眼底,在半道就散了,“得痛快痛快。”

    阿庆眼神在他俩脸上转了一圈,转身从冰柜拎出两瓶汽水。起子往上一卡,嘭地撬开,汽水沫涌出来,她递过去,一瓶塞蒋炎武,一瓶搁严箐箐。

    蒋炎武仰头就往嘴里灌。喉结一滚,两滚,三滚。瓶子空了。他把空瓶往桌上一顿,闷闷一声响。然后长长吐气,带着辣,带着烫,带着这些年没处搁的辛酸,整个人往后一靠,瘫椅背上,像刚打完一场仗。

    严箐箐看着那张被辣得稀里哗啦的脸,嘴角轻轻一弯。就是这一下,她面相变了,春回大地。“蒋队想吃什么?我请。”她往后一靠,学着他的模样,“过节嘛,得痛快痛快。”

    蒋炎武也不客气,“老板娘,菜单拿来!我要点菜。”

    一份醋溜鸡,一份肝腰合炒。

    蒋炎武从兜里掏出张纸,推到严箐箐面前,“五十一人的名单。活着的,都在这儿了。”纸上密密麻麻排着姓名,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

    阿庆还去门口盛大骨汤,也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一个麻花辫女孩,差点撞翻汤盆,麻花辫一摇一摆,兴高采烈地跟阿庆道歉。

    中秋中秋,烹煮团圆,都是乐呵呵的。

    阿庆附带送了盘五花八门的月饼,莲蓉的、五仁的、豆沙的,冰皮,甚至还有俩枣泥,“苏赫也不在,你们陪我吃吧。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严箐箐没接话,目光还落在那张名单上。阿庆瞄一眼蒋炎武,又瞄一眼严箐箐,没刻意压声,“你俩两口子吧?”

    蒋炎武刚想解释,嘴张到一半,严箐箐却没吭声。她低着头找笔,像是没听见。蒋炎武那口气悬在半道,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阿庆没觉着尴尬,反倒来劲了,“那你跟小羽毛住什么呀?要介绍房源不?两室一厅,阳台大得很。”

    严箐箐终于睨了一眼,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你业务真广。”

    话音刚落,一只血掌挟着雷霆力量将双黄月饼拍成了膏泥。

    严箐箐悚然抬头,一张缺失大半的脸撞入瞳孔,李秀娟!

    椅背失衡的刹那,严箐箐摔下去,脊骨磕地,瞠目骇然地瞪着虚空。

    阿庆吓得惊叫,忙要搀扶。蒋炎武已抢先一步将她从地上捞起。他太熟悉这副模样,瞳孔失焦,唇齿战栗,“是谁?”

    这是自李秀娟失踪后,她第一次瞧见鬼身鬼首,整个胸腔被挖成了毛坯房,半颗头颅一只独眼,噙着泪痕,正朝着一个方向嗷嗷怪叫。那是麻花辫女孩遁走的方向,是她女儿的方向。

    严箐箐拔腿便追,蒋炎武来不及问价钱,探手从屁兜捻出三张百元钞塞阿庆手里。

    麻花辫田海棠觉得今天自己特别了不起。

    语文课上,老师将她的作品在全班展示,田海棠画得是父亲躬身在引擎盖前的模样,工作裤的棱角有鼻子有眼,鞋底的干泥,指掌的机油都被勾勒出来,纤毫毕现。老师说,这才是最有生活气息的压卷之作。

    她将那幅画压在枕头底下,只等着晚饭时摊开来给田福根。

    中秋夜。母亲固然下落成谜,但日子总得有盼头。田福根领着两个丫头去街口吃砂锅米线,一碗三鲜,一碗辣鸡。田海棠埋着头吸溜,吃到一半,蓦地想起那幅画还压在枕头底下。

    “我去上个厕所。”田海棠撂下筷子,贼眉鼠眼地溜出去。她太兴奋了,步子夸张,接连撞上好几个路人,她笑容可掬地道歉,圆脸肉嘟嘟,若满月,一笑便是年画娃娃。

    她跑过粮油店,跑过那棵歪脖树,拐进那条走了多年的巷子。路灯坏了许久,无人来修,黑黢黢的,像豁了牙的怪兽嘴巴。田海棠不怕,这条路她闭着眼也能跑回家,跑到那幅画跟前,跑回父亲看见它时那张黧黑的脸上,绽出她从未见过的光。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以为是哪个迫切回家的邻里,可那步子越来越疾,越来越沉。她想扭头看一眼,后脑勺猛地“嗡”一声,像被人用棉被兜头蒙住,眼前炸开一片白,白的里头有黑的虫在飞。她往前栽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真疼呀,疼得她从那混沌里挣出了一点清明。

    她想喊,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有人拽着她两只脚踝往后拖,碎砂子硌着她的脸,一粒粒嵌进肉里。她拼命睁眼,眼皮坠了铅,只掀开一条缝,远处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忽明忽暗,一晃一晃,像妹妹吃米线时悬在桌底晃荡的两只脚。

    她迷迷糊糊的,觉着自己还在这条巷子里走,要去拿画。可身体不听使唤了,手脚都像拴在别人身上。

    恍惚间田海棠听见窸窣响动,她使劲撑开眼皮,一个人蹲在她面前,背着光,脸是一团黑,只看得见两只手,正在往手上套东西,白花花,软塌塌的。

    是保鲜袋。

    她忽然清醒过来,她想跑,想蹬腿,想喊爸爸,可四肢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她只能看着那两只套着保鲜袋的手,隔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朝她伸过来。

    画,那幅画,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是边哭边画完的,田福根没有大皮鞋,没有大手表,没有插在胸口的大钢笔,也没有周蝴蝶爸爸那样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她们围着她笑,从前她没有还击的力气,这回不一样了。她是最好的。是第一。

    这念头像一簇火。田海棠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往前爬。她看见拖把横在地上,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布条,脚踝便被攥住,猛地往后一拽。拖把离她越来越远,远得像隔着整条巷子,隔着一整个中秋。

    她往前够。这回够到一只垃圾袋,指头抠进去,黏糊糊的汁水从破口淌出来,她抓住了烂菜叶和西瓜皮。可那只手还在往后拖她,她抠不住,指头一根根滑出来,指缝里塞着残渣和一团湿头发。

    她又抓栏杆。她想,只要攥着,只要不撒手,她就还在,能捧着画跑回米线店,能让爸爸看见自己第一。田海棠攥得手指都白了。

    身后的人拽不动她。

    停了。

    她听见一声叹息。很轻,像嫌麻烦。又是阵窸窸窣窣,像在翻找什么。她脸贴着地,凉意从腮帮子渗进牙缝,她看见一双沾着泥的鞋,从她眼前走过去,又走回来。

    那双鞋停在她攥着栏杆的手边。

    有东西落下来。很重。一下。

    她没觉得疼。只听见一声闷响,像谁在案板上剁骨头。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那根栏杆,紧紧的。可那只手已经不在她身上了,手腕那儿空空的,有什么东西正往外涌,一股一股,比米线还烫。

    她想喊,喊不出。她想哭,哭不出。那双沾泥的鞋弯下去,捡起什么,放进保鲜袋里。保鲜袋是透明的,田海棠看见自己的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

    她被扛起来,头朝下垂着。血往脑袋里涌,涌得一阵红一阵黑。地上有东西正慢慢洇开,洇成个人形,那是她躺过的地方。

    画还在家里,压在枕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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