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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淡水河与金鱼》80-90(第9/17页)
三万,折合人民币也有六七千了。
楼庭在心里算算,怎么算都觉得她们这个不划算。房租租金再加商铺,开一家低成本低利润的刨冰小店,可能最多就勉强维持生活,要想赚大钱,可能性并不大。
“那你没想过回来写剧本?”楼庭嘴唇动了动,“毕竟写得好,赚得也多。”
“不写了。”
“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喜欢的事?”
应拾秋掀起眼皮看她,又垂下。
将三种面粉混进大碗里,不断搅拌,筷子磕碰出一阵声响。
“是喜欢,但不合适。”
语气轻描淡写。
她是喜欢写东西,从小就喜欢。
心里那些七拐八绕的情绪,说出口怕被笑话。要是写日记,又有些难为情,害怕终有一天有人偷偷翻开,把她的心事抖出来。
所以她选择写故事。
童话或者寓言,喜剧亦或悲情。
在写作这件事上,她被人夸过,拿过奖,成为过骄傲。
好像人生真的闪过那么一下。
“就这样放弃做编剧,不会不甘心?”
她皱紧眉,拿过菜刀去切葱花。
“做编剧也是为生活,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但我还有些替你可惜。”
应拾秋一顿,“年纪大了,我的性格并不适合在圈里混。”
“应拾秋,你有天赋,有能力,跟年龄没关系。”她语气有些沉,“三十岁怎么了?三十岁就不能活了?”
这是楼庭少有的叫她全名。
以前她只会叫她小秋,现在她一直都礼貌而疏离地称她应小姐。
“也不只是这些原因吧。”
“还有什么?”
“你真想知道?”
“想。”
说卖掉了自己的梦想其实很可耻。
但楼庭这个记得她梦想的人也忘了呀,讲给她听又会有多丢脸?她不会共情,不会感慨,不会为有个活生生稚嫩的小秋死了而痛苦。
“我跟你爸的合约里,你知道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吗?”应拾秋语气干脆,“是我答应他,以后再也不接触任何影视相关的工作,哪怕一个电影城检票的也不可以。”
楼庭一晃神,手里的刀就切破了手指皮。
她倒吸一口冷气,还没反应过来,应拾秋先一步回头。
“怎么了?”
“手切到了。”
“我看看。”应拾秋脸色一变,抓过她的手。
血正往外渗,她下意识要把嘴唇凑过去含住。动作到一半,却顿住了,只把她的手往楼庭自己嘴边推。
“你先含住。”
“嗯?”
“止血,我去拿OK绷。”
楼庭乖乖照做。
其实伤得不深,用不着这样大费周章。可看见她略微急促的背影,楼庭鬼使神差地没叫停。
很快她便拿着OK绷回来,仔细撕开贴纸,轻轻环绕在伤口上。
鼻息柔热,在她的创口上起舞,慢慢撑开裙摆,雾蒙蒙地罩住她的痛苦。
那一瞬,楼庭恍然以为自己是个小孩。
可以被接住,被包容,被原谅。
“他这是断你后路。”她盯着应拾秋,固执地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为什么答应?只是为了钱?”
“不全是。”应拾秋垂下眼,“有这种好事发生在我身上,当然不会傻到错过啊。”
这些年运气背得透顶。
稿子被人骗去,改头换面就成了别人的奖。合作到一半,搭档拍拍屁股走人。一眨眼,最好的年纪就在阴差阳错里淌走了。
她手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接的案子都上不了台面。
就算上天要眷顾她,给她机会,她也没能力抓住了。
“小时候阿嫲带我去问神,说我这辈子出不了头。”她嘴角一牵,笑得很淡,“那时候不信,现在反倒看开了。”
楼庭眉头皱紧,“你真向命运认输的时候,命运才会存在。”
“可你难道不会累吗?不会有那种‘算了,就这样吧’的念头吗?”
应拾秋定定地看着她,“人总有累的一天,我累太久了,已经没有力气再期待什么了。因为每一次期待对我来说都是场很昂贵的赌局,我怕我会输。”
“当然有。”
楼庭语气沉闷,“甚至想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算了。毕竟我爸虽然做人差劲,但在物质上从没亏待过我。我只要听话,就能享受到别人努力一辈子也未必能拥有的生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人活着总想要更多。我除开是个傀儡,我还想做我。”
第86章
失去记忆且被所有人蒙在鼓里,这件事楼庭从刚来台北就知道。
她不是没动摇过。
记忆对人来说,是所有的根。别人能在饭桌上侃侃而谈聊起过去,看见旧情人时能涌起千万种情绪。
她却只能愣着,像个呆子,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像从词典里遣出来的,官方而木讷。
她连小时候爱吃酸还是甜,喜欢玩什么,跟阿嫲经历过哪些事,小学作文里写没写过“好想妈妈”……
统统不知道。
她不是个完整的人,就像没了腿。
即便吃喝不愁,可走不了路。更惨的是,每个人都在骗你,连吃过饭没有这种问题,得到的答案也许是拐弯抹角的谎话。
“如果你有哪天还想回来写,可以试着把我从你的黑名单里放出来。”
楼庭定定地看着她,“或许其她方面我无法给你反应,那是失忆的我无法回馈的,但是这些生活工作上的事,我可以能帮就帮。”
“这是在跟我表达愧意?”
“不是我。”楼庭微微一笑,“但也许是七年前的我。”
“有区别吗?”
“你该最清楚。”
勺里的面糊滑进平底锅,油嗞啦一声响开。又是一种白噪音,却令厨房的颜色都变得有些许苍白。
应拾秋盯着锅里看了两秒,有点恍惚回道:“完全两个人。”
“是吗?”她讶然,将菜板上的葱花拾掇起来,弯身去够旁边的小碗,“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没有。”应拾秋停顿一下,又改了口,“其实也有。”
比如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亲近的人。
从前不是,现在失忆了也不会是。
楼庭听清了,很淡地笑了一声:“之前我还是不太信你,好几次接近都是在试探……抱歉,也许你觉得我不是个真诚的人。”
应拾秋手上动作没停:“我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
“因为太了解。”到了一种自己都苦恼的程度。
甚至想过,失忆的最该是她。
这样日子就不会在等待里被雨一点点浇透。
应拾秋看向她,“你怎么又肯信我了?”
“很多次你都推拒我,”楼庭说,“不像装的。”
这回应拾秋没接话,心里却清楚。看吧,她就是这样的人。
你拼命往她世界里挤,她只觉得被冒犯,管你什么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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