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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臂弯里,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天下的太平、帝王的圣明,皆是用鲜血和谎言堆砌而成的。

    宣孝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出声来,一口鲜血喷在明黄锦袍上,像绽开一朵凄厉的花。

    “逆贼……你竟敢……”他想说什么,却被无尽的悔恨与愤怒堵住了喉咙——当年的盟约,如今成了刺向他最锋利的剑。

    朱成卓喘着粗气,似疯了般的大笑。

    他跟他的四哥,早就不对付了。

    他们兄弟两在其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戒台寺以求佛祖安息。

    四哥更是编修起《永樂大册》以彰显文志、以固其皇权。

    因为他们心中有鬼,因为死在他们手里的冤魂太多。

    可是他们忘了,佛祖哪里会保佑恶人?

    他四哥分明也是个乱臣贼子罢了,却能高坐名堂、盛名在册,而他呢?

    摸不得剑,使不得枪。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所以啊,朱成卓笑容狰狞扭曲,四哥你也该感受一下父子离心的痛彻心扉才好。

    宁王逼宫,是他送给他的好四哥最后一件礼物。

    朱成卓目光扫过台下震惊的百姓,又落回宣孝帝身上,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前几日,你派刺客闯我王府,想杀我灭口。你困了我十余年,夺我兵权,断我驰骋疆场的念想,如今江家的案子要败露,便想一了百了?”

    他抬手抚上颈侧的浅疤,雪光映着疤痕,格外刺目:“我跟着先帝征战半生,却被圈在京城做囚徒;我帮你夺下江山,却要日日活在你的监视之下!我不甘心!”

    常熙明望着那道疤痕,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这些皇室宗亲的怨恨与不甘,都化作了刺向她家人的刀。

    他们的权力斗争,最终平账的,却是无数个像江家这样的无辜人。

    谢聿礼感受到她心底的悲凉,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妙仪,要结束了。都要结束了。你别怕。”

    “江家是冤死的,那我朱成卓怎么不算冤?!”朱成卓嘶吼出声,声音震彻天地,“这朱家天下,从来就没有什么公道可言!”

    台下百姓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捂住嘴,眼里满是恐惧与愤怒。

    常熙明鼻尖发酸,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雪地里,瞬间化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仇,今日终于要揭开真相,可那些逝去的亲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宣孝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成卓厮吼道:“拿下!给朕拿下这个逆贼!”

    朱成卓却没有反抗,只是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台下的常熙明与谢聿礼,又望向人群深处。

    他想起当年征战的少年意气,想起御书房里的惊魂一刻,想起十余年的囚劲生涯,想起江家冲天的火光,想起自己一生的执念与怨恨。

    这一切,都像一场荒唐的梦。

    “江家的仇,我认。朱家的丑事,我抖。”他迎着漫天风雪,声音平静得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这十余年的枷锁,今日,终于可以解开了。”

    话音未落,朱成卓脸上漾开一抹近乎温柔的释然。

    他的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落在虚空处,瞳孔微微失焦——那是一片重叠的幻影。

    前几日朱羡南就偷跑出王府,至今杳无音信,此刻绝不会出现在这里,可他还是忍不住循着记忆里的轮廓去寻。

    男人喉结滚了滚,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湿意。

    最先浮现的,是二十几年前的襁褓。

    小小的婴孩裹在锦缎里,忽然对着他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笑容,软乎乎的小手还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放。

    那时候他就想,要护这孩子一世安稳,让他远离权谋争斗,做个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人。

    可最后定格的,却是前些日子在府中的画面。

    二十出头的青年,脸上满是崩溃与失望,他的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那双曾经满是孺慕与信任的眼睛,只剩下深深的厌恶,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知道,明霁不见,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心中的“英雄父亲”竟是满身污秽的奸佞。

    以明霁的执拗与正直,日后若是彻底知晓所有真相,只会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挣扎里。

    他不能拖累他,更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被这肮脏的皇权斗争吞噬,被世人扣上“逆贼之子”的标签,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这一生,征战沙场、参与夺嫡、手上沾过忠良的血,早已是罪孽深重,没做过几件对事。

    唯一的念想,就是让自己最小的儿子能清清白白地活着,走自己想走的路,守自己信的道。

    只有他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死了,就没人再追究一个站在公理上的少年的罪责,没人再用他的罪孽去牵连明霁。

    死了,他身上的污秽与血腥,才能彻底与明霁切割。

    死了,或许还能在明霁心里,留下最后一丝不算不堪的念想,而不是如今这满身的肮脏。

    风雪吹乱了他的鬓发,玄色锦袍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落幕的旗。

    他最后望了一眼高台上气得浑身发抖的宣孝帝。

    这个他恨了半辈子、也依赖过半辈子的兄长,这场兄弟间的恩怨纠葛,这场持续了二十余年的权力游戏,也该随他一起落幕了。

    再低头,扫过雪地里并肩而跪的常熙明与谢聿礼,朱成卓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又很快化为决绝。

    江家的冤屈,他今日已当众认下,也算给了死者一个交代。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的释然愈发浓重,展开双臂,迎着呼啸的风雪,纵身一倒。

    玄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像一只挣脱了所有枷锁的鸟,直直坠向脚下的白雪。

    “噗——”

    暗红的血花溅开,瞬间被飘落的雪粒覆盖,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痕迹。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哗然,惊叫声、议论声、抽气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了风雪的阻隔。

    一些夫人小姐尖叫着捂住眼往后退去,而在一辆隐晦的马车里却突然奔出一道身影。

    “爹!!!”

    朱临风撕心裂肺的喊,挤开人群,奋力地冲向那具似要被雪裹住的尸体。

    男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面色涨红,不再如曾经风光霁月的模样,保着尸体,痛哭流涕。

    爹啊!

    为了明霁,真的值得吗?!

    常熙明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设计这场击鼓诉冤,是想让瑞亲王和宣孝帝当众抖出所有肮脏,是想为江家讨回公道。

    可她却从未想过,瑞亲王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

    这纵身一跃的决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谢聿礼下意识地将她揽入怀中,捂住她的眼睛,低声道:“别看。”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那是震惊,是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收紧手臂,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隔绝开那刺目的画面。

    而他自己,却顺着从偏门涌出的侍卫的步伐而落在那抹黑红交织的人身上。

    谢聿礼知道为何他会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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