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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深思的姜婉枝都能想通一件事——常熙明在酒桌上的不承认只是硬撑。

    庞娘夫妇就算是受人指使,也不能口说无凭,要陷害常熙明的人也必然发现她身世的不对。

    事关江大小姐还活着的事,她们四个都知道。

    朱羡南跟姜婉枝是从常熙明口中在杨志恒嘴里得知的。

    只有常熙明跟谢聿礼二人晓得,还知道这件事的人里有个常言善。

    济宁侯府跟江家并不往来,常言善又是从何得知的?

    她们心思玲珑,很难猜不到。

    只不过没到最后一刻,谁都咬牙不愿承认。

    或许还有她们猜不透的缘由呢?

    但事与愿违。

    常言善只沉默了一会,就说:“她们没说谎。”

    那句话飘在半空,没人接。

    原本紧张捏衣袖的手停住,周遭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心脏撞着胸腔的闷响。

    哪怕是早在阿林那得知消息的常斯年也在此刻眼神空洞的望着书案一角,嘴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骨节也因攥的太用力而发白。

    常熙明内心最后的一根弦,在此时,“诤”的一下,轻轻的,缓缓的,崩断了。

    谢聿礼眉头紧锁,想去握她的手试图给予她一些力量。

    可是在看到常言善沉重的眼神后,只能用她才听得到的声音轻轻说:“常妙仪,不要怕。不管是不是我们猜的那样,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常言善给了他们缓冲时间,片刻后继续说:“二姐儿一岁便被测出身带邪祟不假,去庄上静养不假,可她五岁时没能熬过去。那个时候京师动乱,人人自危,这件事只有你祖父知晓。那段时日,正是郭恒下狱没多久,江南富商遭朝廷镇压之时,除了郭家,还有定远李氏,盱眙邓氏等大家族被牵连治罪。”

    “也正是那时,临平公被秦楚思举发科场营私。东厂的人搜出临平公的证据,临平公当着百官之面认下罪行。”

    “所以那时你祖父无暇顾及家事。”

    “可是二妹若真的离世,祖父也不该一句话都不说啊。”常斯年蹙眉,心里泛痛。

    都说至亲连心,他不记得二妹死在庄子上时他在做什么,可如今得知真相,他是喘不上气的。

    常言善面色不变,起身从身后堆满书籍的架子里挪开一本又一本的书,从最里面摸索出一个小匣子,他将那匣子打开。

    然后步伐沉重的走到常熙明面前,将信递给她。

    随后又回到主位上,像是说着寻常典故的陌人:“正是在那时候,你祖父收到了临平公的信。”

    常熙明微启唇角,拿着信封的手一阵阵的发抖。

    那信封泛黄,却格外的平整。

    薄薄一张,却又格外的沉重。

    她突然鼻子一酸,像是承受不住的,别开脸,不愿去看那里面的内容。

    姜婉枝、朱羡南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眉眼于心不忍,紧握拳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妙仪。”常言善沉沉的声音在上头响起,犹如古老的晨钟,击打有力又不容置,“打开看看吧。”

    ——

    宜人院里,铜盆上的热水渐凉,知春刚要去换,就被稳婆拦住:“不用了!你按住夫人的腿,别让她乱蹬——我数一二三,夫人就跟着使劲,听见没?”

    赵湘宜咬着牙点头,蜜饯在嘴里化了大半,甜味压不住喉间的腥气。

    稳婆深吸一口气,指尖抵着赵湘宜的腰:“一——吸气!二——憋住!三——使劲!”

    赵湘宜拼尽全力往下挣,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粗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稳婆死死按住她的腰腹,指尖都泛了白,嘴里不停鼓劲:“对!就这样!再用点力!别松气!”

    知春按着赵湘宜的腿,胳膊都在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夫人别松气!想想您生二小姐时,亦是凶险。后来才知是生带邪气,可您瞧,二小姐如今好好的活着,还盼着您给生个阿弟阿妹一块玩呢!”

    知春的话无疑刻印进赵湘宜脑里。

    她的脑里忽然就清晰的转现出生常熙明的那日。

    她冒着濒死的危险,脑里只有一个想法——等熙明生下来了,她要日日抱着她,要日日待她好。

    想着想着,赵湘宜眼角就落下泪来,止都止不住。

    妙仪。

    是娘忘了诺言。

    ——

    常熙明眼神空洞,沉默了许久,最后似想通什么,猛的扯开那信封,展开里头的信来。

    所有人,极力的去忽视外头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有些混乱的叫喊,去看那信的内容——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还记得阿林的双刀是怎么只剩一把了的吗?

    第107章 身世(2) “常兄台鉴:……

    “常兄台鉴:

    新凉涤暑, 淡月横秋。兄长膺任内阁,转而业已十余载。揖别尊颜,瞬经匝月。

    余自幼苦读诗书, 自江浙太仓为考取功名而走,又大魁天下而回, 行白漕四十又四,间满目齐峰, 所见千里长河, 闻山鸟啼响。夜抱明月而斗枕眠,叹功名利禄不足惜。

    后调礼部尚书初展边角,即乘舟归乡欲举家北上,行中逢家中来信,秉文新妇小倪氏诞下一女, 特写信请余赐名。

    余睁眼满帘风月清影, 闭目入高山澄水, 思来想去三日余, 所名如以见闻, 然提笔赐名一眠,小字单一烟。”

    常言善望着常熙明,眼中悲恸不减, 满目怜惜,语气尽显平直:

    “半篙春水一蓑烟,抱月怀中枕斗眠。”

    “江大小姐叫江一眠,也喊阿烟。”

    常熙明一愣, 脸色发白,心中信念轰然坍塌。

    “余同兄相识相知于台阁,常兄以公廉相契, 遂成知己,惺惺相惜。昔郭恒贪墨案发,陛下命都察院穷治江南,祸及临平公府。幸赖常兄、季兄鼎力周全,方得弭祸。然此案未竟,朝局动荡,弟深察临平公府危在旦夕。非弟妄测,今常兄亦当有闻:弟已被诬科场舞弊、纳贿受赂。

    今族获罪,惟叹半生之仁终不得善。古云“直如弦,死道边。曲如勾,反封侯”,唯临终之际,独怜吾长孙女。此女乃吾登科后第二快事,慧黠灵秀,辩慧过人,惜未及遍览尘世。

    临平公府子弟繁众,独言此女者,只因其出游时曾救一女童,其女感恩,愿效忠左右。今大难将至,未及为其入奴籍,此女知边疆苦寒,私求于我,泣求代小姐赴难。余观二人形貌相若,遂动恻隐,亦是生平不可告人之私念。

    经前祸事,方觉‘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更合吾孙之性,本当为她易换小字。奈何阖门将绝,此念竟成永憾。

    我江行之这一生,行止端正,俯仰无愧。今腆颜求恳常兄:临平公府南隅第三阁有秘机,自甬道入可至府中书阁。可否夜遣人送吾孙出府?但离京师,此后祸福听其自便。若兄觉此计险危,可焚此信,当从未有此事。行之在此,先谢常兄。

    京师险象环生,望常兄此后谨言慎行,善自珍重。

    行之顿首。”

    信的末端,还留存着一个很浅的指印。

    常熙明想,这或许是十二年前的午后,江大人站在春光里,垂眸反复的摩挲着信纸,去求一个孩童未知的前路而留下的印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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