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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自知理亏,为讨宠姬欢心,亲自去西山大营,挑了一只小狼崽儿送给她赔罪。

    那只小狼崽儿才出生不久,通体雪白,眼睛半睁半合,鼻尖粉嫩,小爪子蜷成一团,浑身软乎乎。

    白狼自古便是祥瑞之兽,寓意吉祥。而且狼虽桀骜,一旦养熟认主,最是忠诚护主,有时候比人好使。霍承渊打的这个主意,又想起蓁姬娇柔,看见老虎吓得花容失色,想必也害怕狼。

    无妨,亲自养养就不怕了。

    霍承渊把它当小狗崽儿给蓁蓁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们,哪儿认得出来狼和狗,宝蓁苑的侍女们,尤其是阿诺,对这只“小狗崽儿”格外喜爱。

    蓁蓁倒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狼。可它那么小,那么软,哼哼唧唧,还不会叫,一下就戳穿中了蓁蓁这个母亲的心,抱在怀里不舍得放手。

    既然君侯说是狗,那就是狗吧。

    蓁蓁给它取名“大白”,她用棉布蘸了羊乳,亲自给它喂奶。她肚里揣着一个,经常看着小狼崽儿,便会情不自禁想象腹中的孩子出生,会是怎样的光景。

    而同时,柳怀安迟迟没有消息,现在的日子越安稳,她心口时不时浮上来的钝痛,让她越发地忧愁焦虑。

    ***

    清明时节,天上飘起了雾蒙蒙的小雨,街角的行人们多带着香烛纸钱,在雨中行色匆匆。

    卫禀韫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他只是府衙底层的主簿,做些起草文书之类的杂事,并不知道别苑失火案的来龙去脉。

    他只打听到,好端端的,一群人忽然冲进来把他的好友公仪朔抓了去,不出半天,被君侯以纵火罪砍头论处。

    他和公仪朔虽不是一路人,但是两人一路结伴而行,从京师到江东,再到兖州,一路到雍州,他虽会点拳脚功夫,但也明白自己耿直的缺点,如果不是靠公仪朔的盘缠和他的圆滑世故,两人活不到今天。

    如今公仪朔莫名其妙被砍头,他想给他收敛尸身,却发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因身份低微,四处求助无门。如今清明时节,只能给他立个衣冠冢以表哀思。

    公仪兄啊,一路走好。

    卫禀韫步履恍惚,走到一个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算命喽,算命喽。吉凶祸福,前程姻缘,寻人问事,不准不收钱。”

    卫禀韫生性秉直,并不信这种神神鬼鬼之说,他从摊子前走过,忽然被一只干瘦的手抓住手腕,“大人且慢。”

    卫禀韫抬眼看去,是一个瞎眼的干瘦老叟,穿着一身洗的发旧的黑布长褂,身形佝偻,眼睛以黑带束起,露出半张苍老削瘦的脸庞。

    他道:“我观大人步履沉重,面色凝重,定有烦扰的心事。”

    “让老朽为您算上一卦,可否?”

    卫禀韫面露惊奇,问道:“你看得见?”

    这人明明用黑带蒙着眼睛,又怎知他是“大人”,且“有心事”。

    老叟笑了笑,道:“老朽看不见,不过行走江湖,自有一套端碗吃饭的本事。”

    “大人,坐。”

    第28章 榻上玩物

    鬼使神差地, 卫禀韫恍惚坐在老叟摊前,拿起八卦图上的签筒,摇出三支竹签。

    老叟虽蒙着双眼, 行动如常人一般敏捷。他用枯瘦的手抚摸了几下签文,过了片刻, 忽然笑了。

    “水火既济, 此乃上签,大吉。”

    卫禀韫摇头苦笑,他想他方才真是悲伤过度, 竟信一个街边老神棍的胡言乱语。

    他从怀中摸了半天, 摸出一枚铜板, 道:“谢谢你,老人家, 这是我的卦金。”

    卫禀韫刚正清廉,前些日子公仪朔为给蓁夫人做头冠,已经把他身上搜刮一空, 他如今又自掏腰包给公仪兄立衣冠冢, 这是他身上仅剩的银钱。

    他穿着简朴的麻衣, 两只衣袖处洗得发白脱线, 眼神正气刚毅。宗政洵不由为之一怔, 这样的忠正直臣, 竟遭朝廷官场的戕害,被迫逃难。

    天子已登基六年, 一改先帝的昏庸之道, 整朝纲,肃吏治,诛权臣, 让利于民,朝野上下称颂,为当之无愧的中兴之君。原本已背弃梁朝廷的诸侯也隐有归顺之意,原以为已政通人和,如今看来,前朝的腐烂太深,积弊难消,天子任重而道远啊。

    宗政洵低叹一口气,把那枚铜板推过去,道:“老朽说了,不准不收银钱。”

    “签上断言,大人心中所求之事为吉,象在东北方,等大人验过之后,再给卦金不迟。”

    卫禀韫情不自禁望向东北方,巍峨的屋檐在朦胧的雨幕中兀自遥遥矗立,那里他知道,也曾经去过,雍州侯府。

    他眉心微皱,语重心长地劝道,“老人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您活了这么久,焉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在雍州做了短短几个月的主簿,卫禀韫已对雍州的风土人情颇有感触,和朝廷截然不同。

    先帝不管再昏庸,梁朝上百年的底蕴在此,三公九卿,分曹理事,各司其职。凡事有章可循,上下官员层层掣肘,行事井然有序。

    而雍州原本只是北部一个偏远的州郡,底下只设雍州府衙这一核心官署。其下辖各县,县丞每月赴府衙述职;田赋、户籍、徭役,刑狱之事,皆由府衙各司官吏分管,最后统一禀报君侯处置。

    起初,卫禀韫看这简陋的建制,只觉杂乱无章,与草台班子无异。可数月下来,却惊觉雍州的运转出奇的规整——官员鲜少敢贪墨,大小事务办起来雷厉风行,效率远胜朝廷。究其根本,只因霍侯常年在外征伐,为钳制内政,亲手定下了一套严苛到近乎残酷的律法,条条皆是雷霆手段。

    天子仁慈宽宥,早就废除了车裂、刖刑等前朝酷刑,可这些在雍州屡见不鲜。治民有连坐、保甲之制,一户犯事,邻里皆受牵连,百姓常怀惊惧之心,不敢有半分逾矩。治官更为狠绝,但凡贪墨钱粮、结党营私、推诿职守,一旦被检举揭发,涉案官员即刻枭首弃市,双亲妻小尽数贬为奴婢,天上地下,只在一夕之间。

    在这种严苛的律法下,百姓们安分守己,官员不敢勾结贪污,徇私舞弊。雍州大小事务最后皆汇总于君侯案头,上下官员仅听命于君侯一人,有时候君侯繁忙,由承瑾公子暂代政务,换言之,霍侯就是雍州说一不二的天。

    譬如这回,假设在朝廷,即使天子要斩人,也得经过三司审理,定罪昭告,定于午门斩首示众,如有冤情,御史台亦会上疏谏言。在雍州这里只需君侯一句话,公仪兄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即使想查也无从查起。

    在卫禀韫看来,这种制度其实不好,百姓和官员皆处于严刑峻法的高压之下,终日战战兢兢。而且最后全看君主的品性操行,如今君侯尚且励精图治,倘若万一有一天,霍侯有先帝残虐的遗风,天下黎民会更陷入更深的水深火热。不怕一个君主昏庸,就怕他既昏庸,又有着雷霆万钧般的权力。

    既来之,则安之,卫禀韫也只能入乡随俗。霍侯在雍州比之天子在京城,威望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好心提醒眼前的盲眼老叟,勿要惹是生非。

    他那公仪兄的一张嘴巧舌如簧,说不定便是因口舌惹祸,丢了性命啊。

    宗政洵听了他的话,笑道:“老朽走南闯北多年,从不打妄语。”

    “相逢即是缘,今日既遇到大人,老朽给你指条明路,东北方位,雍州侯府,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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