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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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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轻自贱,心甘情愿地认了。

    窗外细雨沙沙,敲打着听雪居的青瓦与荷叶,将一室寂静衬得愈发粘稠、沉重。

    容鲤的手还按在那轻若无物的青纱腰封上,指尖能感受到其下紧实肌理的温热与脉搏的跳动。

    展钦的目光静静地锁着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她自己都吞噬的浓稠暗色——灼人的执念,无望的祈求,深不见底的眷与爱。

    林林总总之下,是方才她只窥见一瞬,又被他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的,几乎错认了的,

    自卑。

    他在自己面前,竟觉得自卑吗?

    即便管中窥豹,也可见那自卑如山似海,并非一丝一缕,容鲤甚而有些被震住了,在心底喃喃地想,自己不过是想要驯一驯他,才短短多少时日,便将他逼成这样吗?

    与她预想的展钦截然不同。

    她心底的酸涩委屈,也与她彼时预想的解气截然不同。

    这个认知,比看到他穿上这身近乎自我羞辱的衣裳,更让容鲤心头发堵,呼吸都滞涩起来。

    她预想过展钦的不甘与挣扎,准备了满腹的机锋与后手,势必要在这情仇的博弈里赢得漂亮,却全然不曾料到、也不想见到他将自己彻底打碎,碾落成泥,卑微到尘埃里,只求能留在她身边。

    这不是她想要的胜利。

    亦或言,这胜利的滋味,远不如她想象中那般酣畅淋漓,反而泛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将她的心也带着一块刺痛了。

    “你……”容鲤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刮过那滑腻的纱料,“你何必如此?”

    何必自轻自贱至此?

    她并不想这样的。

    展钦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她那只按在腰封上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带着她的手,缓缓拉开那根本算不上阻碍的系带。

    青纱衣襟随之散开,露出更多雪白而壁垒分明的胸膛。他的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有种冷玉般的质感,与那轻薄暧昧的衣料对比鲜明,几乎是瞬间跃入容鲤的眼中。

    渐渐泛起的欲与心底酸涩拉扯的情交织在一处,叫容鲤有些无所适从。

    这大半年里,她憋着这一口气拼了命地往前走,是想要追上他的步伐,越过他舒一口气,却并非想要将他踩在脚下,碾碎他的傲骨。

    “殿下,如果殿下觉得,奴的这副身躯也并无多少可取之处,奴自然……不再讨殿下的心烦。奴顺应天意,就此消去,于殿下也大有裨益。”展钦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破碎地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到平静的决绝。

    他缓缓低头,似是想在容鲤的面上留下一个轻吻。

    可是她的面庞光洁,清净得没有半点尘埃……她这样的矜贵,合该永远在云端之上,正如当年陛下赐婚之前,他在人群孩子之中远远隔着一望。

    她是生来便为万千尊贵所吻的明珠。

    卑贱、低污之人,何以玷污她呢?

    展钦的动作猝然停止。

    容鲤的默然似乎给了他答案,他的轻笑里揉进了苦涩,便欲抽身离去:“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容鲤一把拉住。

    展钦望着容鲤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又定定地回望着她:“殿下这又是何意呢?”

    容鲤心乱如麻。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不想这样轻易地原谅了他骄纵了他;

    也不想看见他将自己轻贱成这个样子;

    更不想他将自己满怀思绪打得乱七八糟,又要如此就走。

    “……你不许走。”容鲤不知道自己应当说什么,嗓子之中干干的,却挤不出更多的话,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与一丝微弱的蛮横。

    于是展钦微微俯身下来,即便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仍旧宽纵地给她循循善诱:“殿下若不愿我离开,给‘臣’也好,‘奴’也罢……一个留下的理由。”

    一个无需知晓秘密、无需参与谋划、也无需凭借这具皮囊和这点“用途”,就能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容鲤不知道如何回答。

    展钦明了长公主殿下之意,看她仿佛还在颤抖的指尖,知道大抵是长公主殿下重情。

    那便让他来做那个薄情寡义之人。

    展钦欲往外去。

    可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显然更大了些。

    容鲤拉着他,那力道不小,甚至带着点蛮横的、不容挣脱的意味,指尖都几乎掐入他的皮肉。

    展钦动作一顿,僵硬地停在那里,垂眸看向她抓住自己的手,又缓缓抬起眼,望向她的脸。他眼底那片浓稠的暗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地闪烁了一下。

    “不许走。”容鲤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清晰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种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急迫,甚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谁准你走了?”

    展钦没有挣扎,任由她抓着,只是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碎裂:“殿下……要臣留下?”

    “废话!”容鲤瞪着他,耳根的热意蔓延到了脸颊,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本宫让你走了吗?!”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和紧抿的唇上,心中的惶然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他缓缓地、试探性地,将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覆在了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仿佛体温的相接能给他带来些许安宁。

    容鲤没有挣开。

    “那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破碎后又小心翼翼拼凑起来无措,“究竟是为何要我留下?”

    他在问她,也在问自己。

    更是在问他们之间,那摇摇欲坠却又未曾彻底断裂的关联。

    容鲤被他问得一滞。

    “我留下来……继续做谁呢?”

    谁?

    她自己也未曾想好。

    继续让他做低眉顺眼的“闻箫”?

    可她真是再也见不得他那副自轻自贱的模样了。

    让他重新做回“展钦”?

    可驸马已死是定局,短期之内改不得……再者,那些秘密与隔阂犹在,她心中的怨气也未全消。

    她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回应,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抓着他手腕未曾松开,反而更紧了些,只怕他真的挣脱走掉。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容鲤心头堆叠,长公主殿下生平第一次觉得,原来还有比思考京中诸事更为煎熬苦涩之事。

    她得不到答案,也不想展钦离开,抬头狠狠瞪他一眼,却仿佛在真正认真看他眉眼的那一刻,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她握住展钦的手渐渐收紧了。

    “你问理由?我要你留下来,需要什么理由?”

    “要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

    “我想,不可以吗?”

    “我想要你留下来。”

    “不管你是谁,你都得留下来。”

    容鲤的声音初时有些小,说的磕磕巴巴的,有些滞涩。

    可到了后来,她只是仰着头,执拗地看着他。

    她说,我想。

    这几句话,一字一句,伴着沙沙雨声,砸到寂静的氛围之中掷地有声,也砸在展钦已然绷到极致、几乎碎裂的心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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