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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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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未必再有下一次了。”

    “为什么?”皇帝道,“只要叔父在,还怕他越姜吗?”

    裴倦沉默许久,终于道,“臣这模样陛下也看见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臣近来每每神思不属,夜不能寐,便勉力进食,也……艰难得很。臣实不知此身能支持多久,陛下允我吧——皇兄托孤之意,臣若辜负,九泉之下,如何面见先帝?”

    “不准——”皇帝大恸,猛地站卢,“我已没了父亲,再无叔父,叫我如何是好?”

    裴倦仰着脸,“臣势要为陛下平定南越——若得手,说不得臣这病症不药而愈?总记挂着这事,臣无心养病,只怕更加艰难,陛下允臣吧。”

    皇帝不说话,只不住摇头。

    “臣这样不能疾行,此去西海至少还有半月行期。靖海王今夜便要依计策与越姜接战——”裴倦道,“此实为诱敌深入之策。待臣至,引西海水军断其后路,越姜必死无疑。”

    皇帝怔怔听着。

    裴倦平静道,“陛下阻臣,是贻误军机,是置西海,置朝廷,置万民于万死之地。”

    皇帝目瞪口呆,僵在当场。

    宫侍送参汤过来,皇帝回过神,“叔父喝些,这个参是刚贡上来的,说有一甲子之久,极滋补——另有两根过百年的已经命人送去秦王府了。”

    裴倦看着皇帝殷切期盼的眼神,只得接过来喝汤,刚一入口便叫涩意激得烦闷欲呕,强忍着咽下去,“陛下,允臣吧。”

    “那——”皇帝只能应了,“让侯随跟着伺候汤药。”又叮嘱,“叔父万万保重。朕在中京静等叔父佳音。”

    正说着,宫侍抱着一堆文书入内。因秦王接连病重,如今只有南边军务送去他那里,宫侍便把折本连着一个锁着的匣子堆在皇帝手边。

    皇帝又嘱咐,“叔父喝汤。”看折本极多,便先开匣子看信。看一时忽然抬头,目光停在裴倦面上。裴倦正捧着参汤小口地抿,“怎么了?”

    皇帝满脸一言难尽模样,把信递给他,“叔父还是自己看吧。”

    裴倦接过,展开来,素白信笺上只有煌煌四个大字,张牙舞爪,龙飞凤舞,完全没有半点受人约束的意思——

    皇叔可否?

    裴倦猛地一惊,“这是——”

    皇帝强忍着笑意把信封递给他,信封却写得极工整——陛下亲启,臣尚琬谨书。

    裴倦只觉眼前都黑了一霎,抬手死死攥住圈椅坚硬的檀木扶手,极用力,等疼痛驱散迷雾,勉强道,“这是……怎么回事?”

    “叔父病着,这事一直没跟叔父说。”皇帝并未察觉裴倦异样,只道,“当日尚琬离京,尚泽光惶恐万分,写信给朕痛斥女儿不晓事,再三请朕在中京给女儿寻一门婚事——尚泽光这是向朝廷表忠心,朕也不能不领情。想着不能做出一对怨偶来,便给尚琬写信说了这事,问她喜欢谁,朕给她赐婚。然后就是她回的这个——”皇帝盯着纸上四个字,摇头。“尚琬这厮就是想气朕,连着气死尚泽光。”

    裴倦低着头,只觉纸上的字近一下远一下,眩得他心口烦闷,强忍着,“陛下说的是,她就是赌气呢。”

    皇帝便问,“叔父以为阿炀如何?”

    裴倦惶然重复,“崔炀?”

    “是。”皇帝道,“靖海王既为疆王,女儿除了入宫,便只有季然,还有五姓宗亲能配得。季然傲气,他二人绝计合不来。五姓虽是一体,其间龃龉也不算少。阿炀是叔父至亲,他同尚琬做亲,崔氏便同靖海王是一家——叔父身子不好,既有了崔氏,再添了靖海王,在朝里多个依恃,万事更容易。”

    “臣只盼平了南越,乞骸骨归乡。”裴倦道,“臣不要什么依恃。”

    “朕不准。”皇帝道,“叔父在京,便不理事,朕也有主心骨。乞什么骸骨?朕不准。”想一想忽道,“其实尚琬那厮若不是年龄太小,论品貌,她同叔父也当真配得——”

    “陛下说什么话?”裴倦猛抬头,“臣已老病,少年人的事,同臣什么相干?”便道,“臣明日便赴西海。”

    皇帝被他怼得尴尬,讷讷道,“叔父莫生气,是我言语不谨慎。只尚琬这厮出此狂言不止一回,依叔父之意,当如何回她?”

    裴倦僵硬地坐着,好半日生硬道,“先帝驾崩陛下尚在幼时,我以托孤之臣,早在列祖列宗天地神明前立誓——终此一生不婚娶,不留后人。违此一誓,宗庙不容。”

    “……是。”皇帝不敢再多言语,“我这便写信,亲自回了她。”

    裴倦便起身作辞,出内宫不辨方向,昏昏地走,走不知多久,只觉眼前红墙朱瓦疯了一样旋转,他生恐宫中失仪,只拣僻静处去,刚刚站直,酸涩的浊意从内腑直冲上来,张口“哇”地一声把刚吃下的参汤呕了一地。

    “殿下——”

    裴倦抬头,水波一样摇晃的视野里是杜若漂浮的脸,他放下心,怔怔道,“我是不成了。”他说,“……带我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3章 水匪 尚家的人。

    裴倦又一次回了那个地方, 眼前是浓墨一样深重黑暗,他从噩梦中惊醒,孑然独立, 仓皇地站着, 他手里有剑, 剑上滴着淋漓的血,身周横七竖八, 尽是遍地尸骸。

    有人冲进来急叫,“殿下何故无端做此杀戮?”

    他仓皇转头, 僵硬地看着来人, “我?”

    “这些人即便有万死之罪,大可命有司缉拿打杀,殿下千金之体,何必亲自动手?何况稚子何辜?”那人急得跳脚,“这许多人命,必定引发物议, 陛下若要追究。殿下当如何是好?”

    他惊慌地看着手中长剑, 便觉那剑仿佛活了, 自有生命一样,脱离了他的掌控, 又或是已经控制了他——让他变作嗜血的怪物,凶恶, 狠毒,见人就杀。

    他“当”地一声把剑撂在地上,走出去,一步一尸骸,俱是不能瞑目的逝者, 无辜的逝者。“不是我——”他几乎要疯了,又或是已经完全疯了,“不是我——”

    一个声音在心底清晰地浮现——就是你。

    你是疯子生的,你是疯子。

    “不是我——”他头颅痛得快要炸开,发足疾奔,往无边浩瀚的海狂奔而去,没有止息之意,涌身跃入。下一时呼吸骤停,身畔是咕噜噜无止尽的水声。

    那个声音却还在,完全没有停息,还在喋喋不休——就是你,你是疯子。

    下一时水声骤销,他被人强行托起,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腑,他被动地呛咳起来,胸肺憋得生疼——活着,死不了。

    有人强行拖着他上岸。他不住挣扎,却没有用。耳边男人的声音严厉道——

    “今日事谁敢说出去一个字,孤必取其性命。”

    他睁不开眼,只能拼命地挣扎,“不是我——不是我——”

    “别说话。”那人厉声喝止。转吩头咐,“去放一把火都烧了。”那人的声音似坚冰一样冷酷,“不论哪一处官府来问询,就说山匪趁夜袭村。”

    “不是我——”他还在声辩,“不是我——”有绢帕搭在他口鼻处,异香扑鼻,他渐渐失了意识,昏晕过去。还在挣扎着叫,“不是我……不是……”

    没有人理会他。

    他陷入灭顶的绝望,不顾一切地叫着,“不是我——不是我——”

    有人拢着他的肩,用力攥着他疯狂挣扎的手,像托着一叶漂萍,给了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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