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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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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适应良好,寝食正常,上值正常, 心情正常, 一切正常。

    直到第七日。

    他坐在如玉书斋练书法, 随手取来一副书贴临摹。

    书贴洋洋洒洒, 词句里描绘的是某一年的元夕佳节盛况。

    他凝神静气临摹着, 忽然写到“宝檠银钰”四字时, 霎时顿住,无知无觉地笑道:“蕤蕤,过来写我的名字。”

    回音浅荡, 无人应和。

    他尚未反应过来, 将紫竹毫笔搁在方砚上, 起身往左隔间走去。

    “又故意不理人是不——”

    半掀湘妃竹帘,往里一瞧,寂寂空庭, 只余秋日阳光斜斜落在整洁空荡的罗汉床。

    炕几上摆放着的蕨草已枯萎大半,更显秋日寂寥。

    他慢慢地放下竹帘。

    回到书案前,提笔要继续往下写。

    然而笔法混乱,静气全无。

    颓然将紫竹毫笔扔进水盂里,蓦然一瞥,又看见笔架一旁的镂空松梅紫檀木桌屏,屏面是裁切的花笺,纸面上正正写着:

    桃李春风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灯。

    ——棠惊雨

    如今二人之境况,真真完美契合这两句诗。

    谢庭钰恼怒成怒地站起身,阔步离开如玉书斋。

    他不再踏足如玉书斋。

    要忘掉一个人,就要去见更多的人。

    郊外的金桂苑如期举办折桂宴。

    谢庭钰前去参宴,一身墨绿色修竹暗纹缎面圆领缺胯袍,领口解开,杂锦绣纹双翻领,腰间系一条白玉鞓带,一长一短两条和田玉佩玉,桂花绣纹香囊,脚踩乌皮六合靴,头戴青玉冠,可谓是风流倜傥,玉影翩翩。

    托棠惊雨的福,小姐们都清楚少卿大人是如何的温柔情浓,纷纷过来寻他说话,要其为自己摘桂花枝。

    谢庭钰笑着一一应承。

    贾文萱和宋元仪气得不行,二人暂且联手,劝退不少要与谢庭钰同行的小姐。

    以往谢庭钰倒是只关照贾宋二人,现在却是出来讲和,希望大家在折桂宴上都玩得开心。

    前来参宴的哪个不是名门小姐,她们见谢庭钰如此态度,更不理会贾宋二人的喧闹,大大方方跟谢庭钰一道赏花饮酒。

    贾文萱还因此怒道:“谢庭钰,你现在就跟一只发情的花孔雀一样四处招摇,令人生厌!”

    宋元仪接话:“实非君子所为!”

    听了她二人的话,谢庭钰一丁点儿都不生气,还对她们笑道:“二位小姐教训的是。”

    说完,他继续跟其他的小姐们赏花饮酒。

    贾文萱和宋元仪难得交好似的坐在一张宴席桌前,你一言我一句地将谢庭钰骂了个底朝天。

    黎堂真听着瑟瑟发抖,悄悄离席去找老大。

    原以为他还继续陷在红粉堆里,寻了好一阵,才在翠嶂的一个角落找到坐在石壁上独自喝酒的谢庭钰。

    黎堂真微微仰头看他:“老大,你怎么在这儿?”

    谢庭钰低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有事吗?”

    “怎么瞧着,你不大高兴?”黎堂真踩着凸出的石块往上攀,寻了一个极为平坦的位置坐到谢庭钰旁边。

    从此处往下一瞧,纷纷扬扬都是黄澄澄的桂花与碧莹莹的枝叶,隐隐可见攒动的人影,好一派诗情画意的景象。

    “有吗。”谢庭钰扔了一小坛酒给黎堂真。

    黎堂真接过,随口问道:“怎么不见棠姑娘?她的病还没有好吗?”

    这是第一个,在他面前问起棠惊雨的人。

    谢庭钰望着远处的桂花,表情淡淡的。“嗯,她还没好。”

    “你是在为她担心吗?”

    “没有。”

    “那是为了什么?我第一次见你露出这种表情。”

    “没为什么。可能是这段时间没睡好。”

    “……哎,我也没怎么睡好。”

    “哦?你又是为了什么?”

    黎堂真顿了一下,脑海浮现出宋元仪的笑脸,用饮酒的动作掩饰落寞的笑容,说:“也没什么。估计是天气烦闷,睡得不太舒服。”

    这几日下过雨,明明是秋高气爽,清和宜人的好天气。

    但不妨碍这是一个好借口,足以掩饰那些不宣于口的隐秘情愫。

    因此,谢庭钰应和道:“嗯。确实是天气的问题。”

    说来也怪,明明折桂宴时身边万般热闹,他却更觉孤寂落寞,甚至躲到翠嶂独自饮酒。

    那日后,他不再出席什么宴会。

    这是谢庭钰第三次找柳世宗喝酒。

    秋菊酿是冷山燕酿的最好的一种酒,胜过各家酒庄。

    一口下去,清香醇厚,甘甜浓郁。

    每一年秋天,柳世宗的这几位好友,都要来讨这一壶秋菊酿。

    只是今年谢庭钰再喝,越发觉得苦涩难入喉。

    连喝三杯,他都被苦得眉头紧蹙。

    他没忍住对冷山燕说:“山燕,你今年的酿酒技艺有所生疏,这酒是苦的。”

    冷山燕与柳世宗互看一眼。

    冷山燕毫不留情地说:“我的酒不苦。是你的心苦。”

    “瞎说。明明是你的酒苦。”谢庭钰当然不肯承认。

    “怎么最近不见棠姑娘?她这风寒还没好吗?”

    “我又不是大夫。我哪儿知道。估计快病死了吧。”

    “你们,这是闹矛盾了?”

    “笑话。她算什么东西。”在两位好友面前,谢庭钰不再伪装冷静克制,“还敢跟我闹矛盾。不就是一个供我消遣寂寞的玩意儿吗。耍什么威风。真能把自己当回事儿。没有我,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鬼地方凄惨地苟活。低贱、愚笨、浅薄、脑袋空空、狂妄自大,从头到脚都挑不出一丝优点……”

    他絮絮叨叨说着,仰头又饮了一杯苦酒。

    冷山燕看着那张故作冷漠的脸,直接拆穿道:“庭钰,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好歹先骗过自己罢。”

    此夜过后,他再没找过友人饮酒。

    更衣入睡前,谢庭钰忽然瞧见放在竹榻边已经不知有多久的药枕。

    他走上前,将那只药枕拿起来。

    放到鼻尖一闻,除了药香,还有淡淡的松沉香。

    抱着药枕一起入睡时,就好像抱着药枕的主人一样。

    爱恨交织,情仇浪涌。

    他也不明白,从前又不是没有自己一个人生活过,凉州军营时更苦的日子都有,说熬也就一睁眼一闭眼地熬过去了。

    如今却一日如过三秋。

    也不知从前那些没有她的日子里,都是如何熬过来的。

    但他仍固执地想:我是绝对不会低头的!

    次日。

    谢庭钰唤来莲生,状似随口一问:“她——怎么样了?”

    莲生回忆了一下在芦雪庵怡然自得的棠惊雨,思量了一番措辞后,说:“姑娘除了夜间总在哭,一切都挺好的。”

    谢庭钰好歹是个大理寺少卿,莲生说没说谎,他一眼便知。

    他却没有拆穿莲生,低头取了一根墨条,不知缘由地研起墨来,语气听上去很无所谓地说:“她若是知错了,我可以考虑原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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