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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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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不出的。

    哪怕是卫冶于她而言也无关痛痒。

    因为在顾芸娘看来,他不过是段眉的延续。她爱他,是因为段眉,她恨他,也是因为段眉。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干脆铤而走险,一了百了,可一旦看到卫冶那双肖似段眉的眉眼,她就仿佛被捏住了弱点的毒蛇,再无半分阴狠可言。

    ……索性都到头了。

    段眉啊,她不欠她了。

    顾芸娘闭上了眼,她衣冠整洁,摘下了繁琐的钗环。她在最后的时刻享受了最初的纯粹,恍惚间,段眉的身影似乎还在仙顶阁里,又像是在千里之外的鹭水榭。顾芸娘嘴角噙笑,近乎心满意足地缓步入内。她没有回首,被大火吞没了。

    而晦暗如水的诏狱里,钱同舟赤红的双目逐渐平静。

    周署贤坐在刑位上静静地看着他,白水里的药效渐渐发作,他的进气已然比出气少,可是这一瞬,他分明是个濒死的囚徒,却像个玩弄凡人的神明。因为他不挣扎,而是享受死亡。

    “所有人都会死,死亡并不可怕。”周署贤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此刻流畅的话语恍若回光返照,“你知道这世间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钱同舟所有被他三言两语激发出的痛苦与不甘,都化为眼下死灰般的沉寂。

    周署贤轻声道:“是愧疚。”

    钱参事死在惑悉手里不假,可他是故意寻死。因为只要他是牺牲的,被愧疚淹没的人只会是卫冶,他已经一无所知,以命为报了。

    而内禁爆出的最后厮杀,正顺着疾寻的溽风传入他的耳中。周署贤便了然,萧随泽死了,卫冶得记他一辈子,而且这个“死”字,没有若是。萧随泽非死不可,否则沦为“愧怍”的囚徒就会转而变成了他自己。

    萧随泽是那样曲水枕云的逍遥王,他能为国死,却不能做亡国奴。

    瞧瞧吧,眼前的钱同舟多恨他啊,但他又能怎么样呢?真相大多冰冷到无情,没有那么多的温情关怀,知道太多的人总是痛苦的。周署贤乐得再拉几个明白鬼下水,他倒想要在地府里往上看看,看看日后钱同舟对着卫冶,该如何自处。

    生或死,合或离,无非是换个人感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痛苦是最好的春|药。

    “……我问心有愧,我问心无愧。”良久,燃尽的灯油凝固在漆黑一片的诏狱里,彻底断了气息的周署贤终于还是死在光照不进来的地方。

    钱同舟低声喃喃,紧接着他仓皇大笑,在大笑中泪流满面,看见北覃诏狱里的灯灭了。

    “我什么都做了啊,”钱同舟抬起手臂,摔下了手中刀,他在青黑色的寒芒里捂住脸,缓缓闭眼,“好多年。”

    **

    阴云变得很浅,这雨还在下,可任谁都明白它下不到天亮了。

    萧随泽的身影已经淹没在叛军凶猛的浪潮里,城墙上,崔行周两颊湿冷,他撑着墙壁,几乎越出半个身子,似乎想要去看什么。

    随后他仰头长笑起来,然而不过一息,又停了。

    崔行周不再尝试去照管所有人的尊严,事实上,他对薛有今的目光同样报以轻蔑。

    他面色沉沉,看向不远处黯淡无光的大雍旌旗,两头落空的肩膀终于是随城门洞开的声响塌了下去,一并消融在这狼烟四起的夏雨里。耳侧伫立的朝臣还在哭,没有人倒下;太学的学子也哭,没有人说话。

    事已至此,便无顾。

    ……或许天命就是如此,这样的变幻莫测,这样的不以人心为定。

    崔行周撑着墙壁的手跌下来,有人要来扶他,他将人一把推开。似乎有人在哭、在骂,在发泄什么,他置若罔闻。

    薛有今可以甘心伏城,崔行周不能。一生癫狂于雨疏风骤末路里,行至此时,崔行周早已是众叛亲离,无人可亲。

    饶是长衢客,天下文章定,无以换人心,不得守太平。崔行周从来不是暗淡无光的星,他是天上月,洒下清辉只为了全那片刻的黎明,可是如今的白雾早已罩满穹顶,本以为能屹立百年的庞然大物顷刻间轰然坍塌,渺小的尘埃终于是落了地,被刻意掩盖的腐朽终是大白于天下。

    可是月光照不到人在的地方,他好不甘心。

    崔行周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会儿。

    片刻后,他拂去袖间水汽,缓步走入昏影。

    阴沉沉的火光跳动着重重雨珠成帘,他孤寥地走啊,走啊,走过了遮月独明的不周天,也走过了天光乍泄的草木枯。他越走越快,快得仿佛要跑起来,他趔趄地跑向那杆旌旗,上头刺有偌大一个破破烂烂的“雍”。

    他高举起那杆旌旗,站在了城墙的最高处。

    “此番大雍没有罪人,天命之,人易改,输赢无定,所有骂名我可以独担……”宋汝义发丝凌乱,胸口剧烈地浮动,话至此,他仿佛也是一身爱恨无以为继,在亲缘与忠义之间两难。

    宋汝义眼眶也倏地红了,失声喊:“子川,你且下来——!”

    崔行周此举,是还想死守内禁,宋阁老却看不下去了。

    他几步上前,厉声制止了崔行周想要死扛的意向,毅然只身扛下了必然而来的千古骂名,宣布开城门投降,由他来迎敌了!

    这一迎,大雍便是真正亡了!

    崔行周抬眸,望向天。

    渺小的尘埃啊,身为蚍蜉为何总想撼动天地?

    仿佛是在质问阴天,也在睨视大地,崔行周沉声低语:“我曾经发过誓,我绝不活得如父辈那般窝囊!我要做大雍的股肱之臣,我要做三十七州的中兴之首——我要改变这天下不平事,我要杀尽这世间无法人!”

    然而祖父说得没错,或许这一切的念想,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可他不打算认。

    错又如何,对又如何?他尽力了,便再问心无愧!管它乱军拼杀,圣贤湮灭,成王败寇方封侯。这天迟迟不肯亮,那便由他来唤!

    宋汝义蓦地闭眼,不再看他。

    崔行周握住旗杆,用力朝着远方挥舞,细密雨丝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哑声笑起来,愈发舞得激昂肆意,这是崔行周此生唯一外放的狂妄。他在宋汝义泣不成声的低哑盼望里,以旌为鼓,猎猎风便是他此生最后的狂。

    他仰声高唱着:“君不见,此景也曾于梦里,破山关,十九州,乱世枭出一代崇,谁言圣!谁称雄!”

    “君不见!百里月来复同尘,酒击杯,携春游!时不我待何归故,凉友覆,坐隐空——!”

    这两声仿佛是长驱直入的混重钟声,绵长悠远,蕴含其中的力道却撞得耳内鼓膜发胀,一时间眼前晃过无数的衣襟猎猎,铁马金戈,使人心中无端升起万丈凌云豪情。

    “天弄造化,又弄人,唬弄稚子藏拙衣,指九天以为正兮,欺我中都病无人——”

    言侯沉默了一整日,也僵坐了一整日。

    然而钟声敲响的那一刹那,卫冶勒住缰绳,刀风引起的寒芒袭向逆光来杀的萧随泽。数以万计的北都百姓慌忙窜逃,从大开的北门与硝烟弥漫的东门外闯,仙顶阁燃起的火光伫立在北都正中央。

    仿佛是回了魂,荀止缓缓地跪下,再缓慢地朝向皇陵处磕了个头。那里埋葬着他的故友与先主,雁翎刀共花与酒,他曾经衷心辅佐过的萧齐,也躺在那里。

    可最终细雨蒙面,风裹乱了他掺白的鬓发,几缕发丝随风飘曳。

    透过火光与昏天的尽头,荀止顿时泪如雨下,低声应唱:“一抔黄土吊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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