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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冶自知不好办,但正因着不好办,才要有人办:“燃铳你还没见过,是西洋那边研究出的新玩意儿。那日宴上,我提了一柄去校场玩了两把。玄瑛,我如实说,这样的家伙,没有人敢在战场里对上。换句话说,一旦这东西,或者说比这更能耐的东西大范围地投入军队,那么敌寡我众便再也不是什么优势,谁能善用帛金,谁就能战之不败。”

    李喧只穿一双草履,他啃红薯,望四野,听着他们交谈不发一言。

    萧随泽显然是个有野心的帝王,他娶崔氏女,是为了在抬举寒门的同时平衡世家势力,在重新排位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剥夺世家根基。修水利,建官道,他肯派兵攻打辽州,其实三者目的相当一致——他受够了空无一物的国库,急需通商贸易得来的帛金尽数流入,快快填充进大雍。

    东瀛自是出头鸟,踩在大雍地界显示能耐的显然是西洋。他咽下这口憋闷,送出一个实际无关痛痒的漠北郡主,为的就是确保前去西洋求学的冶金师可以无恙归来。他放弃了微不足道的面子,想拼出足显威慑的燃金新器。

    一种自主的,强劲的,让人闻风丧胆最好还耗金不多的……武器。

    这样的武器远比刀枪剑戟要来得可怖,然而这是萧随泽想要的,也是卫冶想要的。否则为何定要让宋时行出去?

    “正因如此,拿帛金买卖不是长久事,无异于饮鸩止渴,今日流通的金银就会变成来日打回来的燃金,我们要拿,就要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好比学来的能耐。只是谁出面是个问题。”卫冶面色如常,屈指扯了根野草,搓了几下,“我们也得有能出去的人。”

    “出得去,学得成,回得来,不会心生异心……还要强塞得不让人起疑。”杨玄瑛看向远山,轻嗤一声,显然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他说,“怎么可能?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人。”

    “有啊,杨少帅。”卫冶回首,说,“方才不还谈了么?”

    杨玄瑛一愣:“你该不是说……”

    “宋时行。”卫冶沉静地说,“她是得用的人。而且你不得不承认,西直门一战着实惊艳,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在须臾间扭转战局——须知地雁军配设全由她一力而为,她于此道是个天才。”

    但是宋时行真的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吗?

    杨玄瑛似是怔愣一瞬,可只这一瞬,他就已在心底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他说,会的。而且是一定会的。

    要知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好比他自己,他在黎州对长宁侯、对北覃卫,那是何等的唾弃与不屑。哪怕后来大战在即,卫冶成了他娘口中的某种变数,在杨玄瑛心里,这充其量也只是个太会投胎的纨绔子,居高临下的狠戾徒。

    可是如今不过一年,时局每一刻都在发生变化,而他杨玄瑛,甚至不知何时开始为他卫冶谋划,甘效犬马之劳。

    或许在一开始,这是碍于杨薇蓉的授意,但时至今日,杨玄瑛只从零星一点端倪就意识到此人布局相当缜密,每一个突发的事,像是他的预料之中,也像是他随手就能半道截下、为他所用的成果。这样的人只能为友,不能为敌,所以杨玄瑛如今开始稍稍理解了,为何母亲默认长宁侯时而显露出的体弱多病,与先帝逃不了干系。

    没有人可以放任这样的凶器归于山野的,没有人,启平皇帝不可以,奉元帝也不行。只因这是能让人不假思索便能选择的不败地,他总能让你感觉“士为知己者死”不只是句虚言。

    而且还时刻留有余地。

    杨玄瑛顿了片刻,又提出了一个阻碍:“可是宋汝义在朝为官,父女天性,血脉相连,她不可能违背他的意愿。”

    “或者可以换过来说,正因父慈女才孝,宋汝义放心不下她此时去西洋,我倒认为不一定是政见相驳,而只是忧虑安危。”卫冶微微一笑,“既然忧虑,那么为了女儿多一条选择有什么不好?来日无论是成是败,碍于他宋汝义,宋时行能留一条命。若失败,宋时行就是开辟新天地的英豪女。哪怕关心则乱,宋汝义很快就能想得明白这道理,不论为了谁,他都不会再阻拦。”

    李喧的目光追随着层林尽染,双雁横飞,不远处一缕山中孤烟袅袅升起。他太久没说话了,此时开口,嗓音依稀有些哑意:“侯爷,你步步落子跳脱,却树敌太多……若要成事,就不能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若我不要成事,只要坏事呢?”卫冶听罢就笑,笑得还坏,也不知有没有往心里去,“……不过先生,你从前也同我说过,太阳底下的新鲜事儿,不也都是人干出来的吗?再多一件又能如何?”

    天际浮上薄红,依稀染上了点枯燥的暖意。杨玄瑛望着林上的云,那是辽州的天上棉。

    卫冶最后拢了拢外衫,碾碎了草,他仿佛无谓地笑笑说:“树敌再多,我也不怕。毕竟人只可能被朋友出卖,敌人是绝没有理由背叛你的……因为没有机会,你不会放任他正对着你的后背。”

    李喧看着他沉默半晌。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最早在宫里见他的那一面。少年面色冷淡,眼底深埋几不可察的戒备。

    须知光阴数载转瞬间,缘起缘灭会有时,尘世皆为蝼蚁,而蝼蚁总爱争个上下高低。

    可北都的雪还是那样素静,卫冶的背,也还是直。

    **

    五月中旬,中州守备军堪堪征兵完毕,杨玄瑛驻营练兵,原本遣往辽州支援的援军一直未出,不知生死,而辽州原守备军也不堪内忧外患,干脆一道树旗反了。

    如此一来,辽州就成了面上的铁桶一块,再也没法里应外合。但里头发出的战书一封又一封,骂了,讽了,挑衅了,俨然是里边有人对杨玄瑛很有研究。

    但杨玄瑛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哑炮,半点没理会。

    他一边请“太明”书院的学生——也就是李喧,联合中州幕僚的名义起草檄文,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中、辽两州的粮价居高不下的缘由,一齐扣到了遇王头上,将原先举旗“为民谋福利”的义军戴上了“道貌岸然”的匪名。

    一边在太明书院声名逐渐远扬的同时,小心翼翼地配合北覃卫藏匿其形迹,看似用完就丢,却不让人摸到了实处,圆滑得不行。

    卫冶临走前交代了按兵不动,杨玄瑛做得一丝不苟,同时还不忘往北都发去贺礼。

    待八方拜贺都前后进了北都,帝后大婚当日,沉寂已久的北都才热闹得犹如新春,是真正的举国同庆,欢欣鼓舞,一条条红带祥纱沿街而覆,八只大象开道,数百只燃金博鸟跃空齐鸣。

    未见长衢客,晃觉入梦。

    崔行周罩着喜衫,垂首听欢声奏乐,一步一步地背着崔婉清踏门。对于此事的实感在这一刻愈发无比鲜明。春日四境雨季,唯独北都干燥如秋,他心下愈沉,可无论如何都不能面露难色。

    而最叫人肝肠寸断的,无异于虽然崔行周俯着身,看不见神情,可不知何时已经长成大人的崔婉清隔着层盖头,仍能准确无误地感受出他的情绪。

    最后临上轿前,反倒是崔婉清宽慰他:“无论兄长想做什么,从此往后,就都可大展拳脚,一展抱负了。”

    她甚至顾不上心疼自己,只是近乎自欺欺人般,不禁情难自已,恍惚泪下犹如喜极而泣:“……只是嫁过去,嫁谁不是嫁呢?这好歹是给了天家。”

    人的境遇就是这样瞬息万变的,没有人能预料,也没有人可以想到。他当然知道崔婉清没有恨他,她是水乡养出来的温婉女儿,从来学不会热烈的恨,属于她的只有未来数十年清晰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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