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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芒太过!苦口婆心你不听,前车之鉴你不看,竖子尔敢妄言因果,议论朝廷,不知收敛!”崔绪当即怒目圆睁,恨不能吐他一脸唾沫星子,“你……我看你这日子当真好过?!”

    崔行周咬牙沉吟:“祖父!无论您如何阻挠,我还是要去。我要入这朝廷,我要登阁拜相,我早年便发誓定要一改这天地昏昏浩荡!我——”

    崔绪猛地直起身,忍无可忍,终是抬手甩袖,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崔行周怒面赤红,鲜有失态,崔院史扭头不再看他,半晌方道:“崔氏立得住,靠的便是不掺政事,可若你执意如此,我便别无它法……要么送你妹妹入宫,要么……我便容不下你,你大可避姓!崔家庙小,我崔绪恐怕还担不起你这声祖父!”

    早前你往我来,只是争辩。这样一锤定音的割席之言,江左中人从不妄言。无论崔绪真心与否,将来会不会后悔,话音未落,崔行周的膝骨还跪在粗木上头,心已凉得透彻。

    崔绪在陡然的寂静里大声粗喘,不发一言。

    半晌,崔行周重重地伏低叩首,缓慢地站起身来。

    “祖父,前法不成,婉清性子看着软和,实则刚烈,受不得宫里的日子……再者,兄妹同根同源,终究并非一人,她不该为了我受罪。”他这般说着,一步一顿地行至院外栏前。

    靴尖让木栏突兀地一抵,那早已在漫长岁月里熟悉的青石小路忽然变得模糊,崔行周蓦地顿住了脚步,他目光深深,望向远处的山色。那似乎是很多年前便见惯了的模样,犹如万古亘青。

    崔行周定住了,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首片刻,忽然道,“我明白祖父的顾虑,也明白有些东西是不得不……避。”他说着一顿,把那个字放得极轻,“可我总觉得,这样的事……虽自有缘故,自古如此,却也自是不对。我不想由着它乱来,亦不敢有丝毫拖累。”

    崔绪满面泪水,终于望着那看似远不可触的一抹青,失声哽咽,乱了泛白须发。

    “是孙儿不孝……”崔行周没有回头,轻轻地说,“崔院史,行周……就此拜别。便,不必相送。”

    第166章 破晓

    在诸多波折里, 一直藏身匿迹的顾芸娘依旧耳聪目明。

    她把崔氏祖孙诀别的消息带进了长宁侯府,封长恭正低眉敛目,替将要离京的侯爷收拾行囊。那柔顺样, 看得顾芸娘起了一身白毛小汗。

    “这是犯的哪门子病?”她一弯柳叶眉弯了又扬,几乎是愁眉不展地想, “邪门呐。”

    好在顾掌柜风里来雨里去, 迢迢这些年, 遇着什么邪门事都能见怪不怪。她继续说:“不过崔行周执意如此,对咱们也不是全无好处,就说世家, 他们难道就会放任寒门占据上风?必然不会。到时光是江左一党,就要划出寒门与嫡系之分, 更别说本就针锋相对的文官武将,清流袭承。换句话说, 崔行周入朝, 本就破了好不容易才再一次僵持不下的朝局, 以崔氏为首的官员会成为新一股的‘中坚之力’。而这也正好与新皇帝的心意逆道而行,毕竟从他登基以来的这些动作里不难看出,他看够了前朝几力独大,以至于帝王不得不在其中辗转博弈的亏,下决心要把已经起势的党派分化到底——”

    “好比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推恩令。”段琼月倒了杯茶,顺嘴接话。

    “是, 推恩令。”封长恭说,“我同样一直认为, 地方官员之所以那样不配合调令,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从中嗅到了新皇登基, 要散个人手头上攥着的权利的讯号。”

    “这可不是个好讯号。”顾芸娘冷笑,“谁人做官不是为权为利?再不济,也是为名与誉。没了这两样,谁来给他姓萧的江山尽心尽力?我从前一直想不通,不懂他才刚登基,就弄这一手谁都得罪的德行是为了什么。毕竟若是为名,他根基不稳,又无亲信,哪能光要面子不要里子?文人书生那些一名不值的酸笔墨有什么用?可如今我想通了。”

    她说到此处,斟好的茶水已经递到了手边。屋内几人齐齐向她看去,陈子列舔了舔嘴唇,在这不同寻常的氛围里,下意识求助地看了眼窗外。

    只见斜枝掠影的阑珊窗外,童无半蹲在屋外的窄栏杆,警戒四周。

    坐在屋檐上的任不断仗着耳力,毫不费力却百无聊赖地听着,偶尔起了几分兴致,便垂下头去看她,任凭额前落下几缕碎发。

    顾芸娘迎着众人目光,面色如常,她眉间飞快地闪过一抹厉色,说:“崔行周执意入朝,他是想做纯臣。我曾经在往来平康坊的书生口中谈及,说他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但刚正不阿于言官而言,是极好的赞溢之词,对干实事,敢于大刀阔斧改革的朝臣而言,就显然不那么美妙了。”

    为什么崔绪那样堪称死板的为人都明白,圣贤书救不了人?

    难道他说“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针对的单单只是崔行周的出身?

    卫冶垂下眼,他觉得显然不是的。

    为什么凡是干过实事的官员,都会知道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沉湎修炼出的通身技巧绝非圣贤书里写的那样?因为圣贤书是理想的,现实却是多情又无情、残酷且没有道理可言的。

    就好比摸金案,难道只有卫冶一个人对花僚这样明摆着祸国殃民的玩意儿心有愤懑吗?显然不是的。但为什么上至帝王,下至言官,若非有人做得过火,都纷纷装聋作哑,粉饰太平呢?

    因为穷啊,实在太穷。

    哪怕三十年前,启平皇帝在卫元甫的辅佐下,打赢了漂漂亮亮的回击仗,打得漠北就此俯首称臣,把南蛮,东瀛,还有西洋诸国的野心家统统打回了老窝,干出了足以名垂青史的能耐事。

    但大战之后,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国库空虚。

    你萧家皇帝甚至没能耐给打赢胜仗的士兵吃饱穿暖,发该得的饷银!

    但那起码是在战时,谁都能体谅。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这点儿身外之物的铜臭味暂且还驱散不开人心。

    可十年前呢?

    战争已经离得太远了,那些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明日的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许多许多的人们都忘了。那时踏白营堪堪收拢回帛金,丝绸之路才开通,距离国库的彻底充盈起码还需五年。可已经没人愿意等你一步步地走,一点点地筹钱了。大家要的就是现在有钱。

    花僚能是什么好东西吗?它不是的。但它相当昂贵,昂贵到区区一捧,谁人一吸,光是明面上收进来的税银,轻而易举就能养活一个地方官吏一月的饷银。

    而这些近在咫尺的银子,才是比几年之后才会死的人,十数年之后才可能衰弱的国力,更为直观又迫在眉睫的诱惑。

    这些不是初出茅庐的学生们可以明白的东西,哪怕那个学生是崔绪一手教养出的崔行周。

    而卫冶不是不明白这些,他只是不缺银子,也有那么点不甘俯首、不肯认命的天性。他或许不是什么大忠大善的人,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讲,他是个彻彻底底的败类,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他的心底深处绝对有一把真正的秤来衡量得失,比对他真正认定的对错。

    凭什么要他全家牺牲,他一人为犬,只是为了踏白营旧部可以善始善终而妥协?

    凭什么要拿百姓的死,要拿花僚的银子,去换你江山稳固,臣子俯首?

    臣民的命不是命?

    臣民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就都是有罪?

    难道生来嫡庶有别,前途有量还不够!还要摆出笑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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