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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她入府是受她爹所托,叫她把侯府当家。之后,卫冶就没再多说,找到了对小十三纠缠不清的言侯,半胁迫地把人捉出去喝酒。

    彼时言侯正从庙里回来,学着李喧的语气轻声道:“他说了,该归置的行李都尽快放好,这样找着机会,能走了立刻就……”

    “说什么呢!”神出鬼没的长宁侯阴森森地蹿了出来,轻声问道,“真那么闲,也别成日琢磨着挖侯爷墙角,这把年纪了,干嚼两片雁来红配酒不好吗?”

    雁来红可入药,专治眼翳和脑疾,言侯听出这话是在骂他,却不以为意。

    言侯笑眯眯地一摸花叶:“好说,不妨事儿。”

    卫冶头也不回地拖着人转头走开,临走前还丢下一句:“十三,你少听他□□夜哭!”

    封长恭立在原地,好像要穷尽此生最后一面般深深地望着他走远,一言不发。

    黄汤下肚,金碗粗茶,热闹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眼见着北覃之人纷纷收拾起来行囊,就能算出距离长宁侯离京的日子是一日少似一日。

    那天之后,段琼月还是一意孤行地住在下人房里,从来不以长宁侯义女自居,穿也只穿布艺或是边角料的绸缎,唯有跟着读书习武是一天不落,弄得连陈子列都莫名有种危机感,心说这两人是干嘛呢,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可能是那天的热闹太温暖了,以至于后来卫冶每天回到家,面对冷冷清清的侯府都有些不痛快,自嘲一笑:“我这也是脸皮臊得慌,拖累了人亲爹,又把人家小儿女捡回来养,还奢想人家能给我点好脸色瞧——还真是那话说的,多余想。”

    但段琼月归根结底,也是好生好养出来官家小姐,并不是完全不知事,知道这事儿怪不得卫冶,慢慢的,态度也就软化了,没再刻意避着人。

    到底女儿家,态度一软就糯得不像话。

    卫冶心里偎贴,免不得拿封长恭来拉踩:“怪不得如今都说养女小棉袄,到头来儿子是盼不上的,还是女儿好——回头等我娶妻了,我也得要个女儿!”

    不过自古人心易变,卫冶那颗心更是朝秦暮楚的个中翘楚。

    等到翌日就要离京的那一夜,卫冶忙昏了头,病就又犯了,偏偏他刚安排了任不断去做事,身边没什么人在,浑身冒着冷汗就昏昏倒地,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就近睡倒在了侯府湖心的小舟上。

    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封长恭不知什么时候守在了小舟边,六月的晚风吹得人浑身舒坦,封长恭守了他一夜,眼下泛起了青黑,身边还放着一盆散着热气的水盆,湿润的帕子紧紧捏在手里。

    越发沉稳的少年手撑着下巴,阖目假寐着,明显是劳累了不知多久。

    卫冶心中一动,半是无奈半是宽慰,想说守着也没用,这毛病可不是你也跟着不睡觉就能好了。

    但他心里又想:“其实儿子也不错……不过归根到底,还是侯爷养的好。”

    践行之风多醉人,洗了船小舟撑着楫,也容易失态。

    卫冶倒没有大哭大笑,只是难得安静地枕在小舟的船檤上,大半的轻薄春衫浸在水里,发丝披散,只有一根粗木簪子松垮挽着。

    暮色四合的天已经微微起了白,至多不过三个时辰,就要启程去往西北。

    此时陈子列已经穿好衣裳出来,瞧着模样应该是要来换着看护,见卫冶已经醒了,他不由自主愣了下,刚想开口喊人。

    卫冶颇为感动地瞧他一眼,拿手指比在唇边:“别叫他了,好不容易睡会儿……”

    陈子列了然地点点头,轻声细语道:“那侯爷这是起了还是不起啊,今早还得赶路呢,要不抓紧先回屋子再去休息一会儿……”

    卫冶恍然似的笑吟吟看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想扶住封长恭躺下歇会儿。

    封长恭骤然激灵一下,眼神倏地凶悍,猛地翻手拽腕的动作却在认清眼前人的同时松了力气,愣是给吓清醒了。

    卫冶轻松地笑笑:“不错嘛,功夫精进了,虽然我在病中,但也差点儿就要给你绕回去了。”

    陈子列:“……哈哈,确实,早起就要比划两下确实病得不轻!”

    也不知道此人有什么毛病,静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十三,我马上就要动身,之后就很难再见了,如果你非要出去,那我也跟你说明白了,我肯定会派人跟着你,你到哪儿都别想瞒着我……虽说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少年人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可于我而言,现在没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我希望你有悍不畏死,不惧生死的勇气,但我更不希望那只是乐匆匆。”

    别离在即,果然还是放不下这个。

    封长恭静了一会儿,也还是答:“可比起这个,我更不愿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很早之前,早在鼓诃城里,封长恭就听卫冶说过,天下诗家千百篇,他唯独最爱这一首。

    从古念到今,从年少轻狂念到国仇家恨,他的嗓音有些低沉,也因着病发的缘由发了哑,依稀之间,透露出一丝求助般的茫然与不甘。

    有时候情绪是能传递的。

    在这临别的时刻,封长恭忽然也心生出一种极深的反叛。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扎根成了一株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地深入进骨髓肌肤,以至于心血都被浸染上几分渴求——他太想摆布这场乱局了,也太想摆布此刻合该是另一种模样的长宁侯了……总之再怎么样,必不会叫他这般脆弱无望。

    封长恭最后一句话平平淡淡地摆明了自己心意:“拣奴,我想去闯闯看,哪怕只为见一见这天地浩大。”

    卫冶:“我说了,有能耐你就试试。”

    两人终于还是不欢而散。

    卫冶领兵出行,镇守西北疆域,圣人给足了面子,礼单一张又一张地念,嘉赏一箱又一箱地往侯府里抬。

    万事落定,再无更改机会之后,当夜,封长恭还是没能睡着,连着两日未眠使他眼眶发涩,每处穴位都阵痛不止。

    翌日清晨,他吩咐了将一些赏赐下来的精巧玩意儿通通送去西北,又写了封信,务必要人亲手交给卫冶,接着就辞了侯府要往太学去的马车,拎起本该在太学中用的膳食盒,径自带着陈子列去了北斋寺。

    意外的,陈子列居然很有些骨气。

    看见封长恭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陈子列撂下碗筷,当即置生死于度外,替好兄弟委屈了起来,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气冲冲地喊:“他这样对你,你还巴巴地摇尾求着他垂青!”

    封长恭淡漠地看他一眼,懒得理这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下流货色,转身就要走。

    结果刚走了没两步,那只行踪莫测,长得莫名有几分谐性的三色花猫恰好从屋檐上跳下来,二话没说,目标明确地连冲好几步,叼了俩人桌上的鱼就跑,眼神都不带给一个。

    两个少年都愣了一下,陈子列又没好气地骂:“看看,你看看!猫都比你有出息!”

    这时刚好路过,当然了,也可能是偷窥了不知道多久的净蝉和尚忽然从斜门里走进来,笑着稽首:“出息二字,未免过于笼统,这道理就如参佛一般,佛可以明心,净物,去沉欲,唯独不能让人有‘出息’,只能叫人静心,心志坚定而不执着。”

    陈子列还记着卫冶说过北斋寺里的这些和尚都老不正经,老得见不了人的住持是个凶神恶煞的见血秃驴。

    胖的这个更是个坑蒙拐骗的丢人花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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