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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我一人。”单铮并不客套,却也早没了怨愤,转而道,“匈奴顽暴,一日盘桓西关,西关子民便受一日的戕害。夺大位也好、为鹰犬也罢,我只愿护万民平安,你若当真能遂我心愿,我保你又何妨?”

    郭显停了手中悼祭,微红的眼眶定定,直望飞烟对面他坦直的神色面孔,久久忽而起身,请单铮稍候,去到屋中,取了一物复返。

    那是他挂在壁上、不离左右的佩剑。

    “此剑是先皇赐我,取君子凛直不阿之意。我愿赠与将军,并以此为誓——平荡胡虏、保疆安民。”他将剑双手相奉,没了先前冷淡的漫不经心,正视单铮,“君取此剑,若我有朝一日违誓安溺,可直杀我。我绝无怨言。”

    单铮不以为意,“天家无信。”

    郭显仍拱手奉剑,执意向他。

    单铮便权且取了剑,如执山河,眸中比日月生辉,束发在阳光下流溢烈烈的殷红,倒映郭显眸中,似直欲焚尽一切幽魅的天火。

    “好,我便信你一次。”他出口成誓,话在盘旋直上的青烟中,化作雷霆。

    应怜最终决意要走。

    女使们皆恋恋不舍,想着不日便动身,当下便收拾行装。应怜问:“你们谁愿随我去洛京?”

    几人面面相觑。春莺道:“娘子,我几个家中都有爹娘,已在这江宁城中安顿下了……不敢以违逆之身,同去洛京。”

    应怜点头,并不意外。

    为着知根底,此处选来的女使僮仆,皆是有亲族之人。应怜此身入京,足被赦免从贼之罪,可这些随从却不一定。洛京的确繁华,应氏也即有炙手的富贵,但比起江宁的安稳,似乎都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你们若想离开的,尽可离开;若仍愿在此宅居的,便替我守好家宅。”她叮嘱。

    茜草纳罕,“娘子这话,竟还要回来?”

    “也未可知。”她笑笑。

    当下便又去了一趟李定娘处,讲明去意。李定娘如今算作寡居,却连戴孝的面子活也懒得做,闻听此,道:“巧了,你不来我也要去寻你的。你回京吧,我不去了。”

    虽天子一同怜悯她家遭贼戮,召入京中,然李定娘早先已离了洛京,又因着旧事,对那处并无留恋。应怜猜想便如此,勉强不得,又听她问:“高僧晓得了么?”

    “……还不曾见着他。”应怜道。

    “这话,你得亲口告与他。他一番为你,你却走了;若换作旁人,心里要生芥蒂的。”

    她默然片刻,心里有些发涩,“我会的。只是如今我背着爹娘兄长的命,必得堂堂正正回洛京,为他们安葬祭扫。”

    “那你须知,去时好去;再要回来,可就不一定能够了。”李定娘又道。

    应怜哪里不知,一路来早已想得清清楚楚。除非宁德军事终了,兴许她便再不能踏入江宁。

    与宗契之间,才两心相通,眼望着便又要分离。

    从李定娘家中出来,日头已有些黯淡,行人归家,各自离散,湖边新绿,嫩柳初芽却现了些回春气象,三三两两的鸦雀梢头闲聒。应怜望见四面屋舍起了炊烟,正是黄昏饭时,于一派市井新春之中,忽然不愿闷在狭小的牛车车厢里,便教车夫先回,自己取了帷帽戴了,慢慢地沿着河、顺着桥,穿街过巷,走回家去。

    城内外消息传递得很快,宗契这时分应当已得知女官来接她之事了。

    若换旁人,兴许要恼。可那是宗契,他纵着自己不是一回两回,这一回又怎会恼。她说要走,他只会欣喜,喜她一朝重回锦绣、身归旧荣华。

    他再不会留,说自己舍不得云云,哪怕心里当真不舍。

    傻子。

    第108章 第108章但得两心同,不在朝与……

    行过一桥时,苍青天幕里有月初显,通透如洗。桥下舟子归家、花舫悬灯,一轮一轮,如地上明月。应怜立于桥头,望了一时,忽心有所感,不知怎的,侧头张望。

    桥下石阶尽处,缓缓行来一个僧人,灰布直裰里宽遒肩背,巍峨如岳,一步一步,撑起苍苍的天穹。

    应怜凝目良久,瞧他眉宇气态,几乎舍不得挪开眼。

    他直行到石桥最高处,到她身边。

    应怜心情有些沮丧,将一些扫兴的话滚到口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却只问:“大和尚,你来化缘么?”

    宗契笑了笑,“贫僧不化粥饭。”

    “那你要化什么?”

    波面花灯澄明,旋转如星,天上一轮未满,倾泻温柔。宗契望着她,未只言片语,却早似明了了她所思所想。

    他静默时,眼眸中盛着她,妥帖而安稳,便又开口:

    “愿化娘子一份随心自在。”

    应怜怔怔的,忽而便笑了。

    “我要走,便得撇下你。”她渐渐收了笑,把心底的话说出来,“——哪里有什么随心自在?”

    宗契在她身旁,与她并肩,一道望那逐水的舫船,柔和的目光与她交织。

    “你与我,我们都有应尽之事。你在洛京,我在江宁,便一时离分。”他道,“但得两心如一,总有圆满之时,不必在朝朝暮暮。”

    “你说这话,不过宽我心罢了。”她低低道。

    他们便一道下桥归家,并着肩说话。

    宗契问:“我得留在江宁,护保宁德军,你可怪我?”

    应怜摇头,“归根究底是因为我,你才入得江宁。我谢你还来不及,哪里会怪?”

    “那我又怎会捉着你不放,或因你回洛京而埋怨你?”他道。

    那话出自他本心。应怜虽舍不得,但慢慢便释了怀。到得看见家门,巷口作别时,她定定地望向他,“那咱们说准了,谁若事了,便相寻来,可好?”

    她手拨着帷帽轻纱,露出一双再楚楚不过的眸子,直望向宗契心底最柔软的深处。

    “好。”他毫不犹豫。

    两心如一,圆满自在。她心中念着他,回入家门,离别而去。

    应怜又亲见了单铮一趟,定了回洛京的主意;将学堂与赵芳庭处的活计一样样寻人交接,又多有女眷张罗饯行的宴席,几日里来便忙碌了一些。

    一连到了二月下旬。这日六皇子郭显又遣人来请,说近些时日精神不济,想她为调些安神的香。

    他隔三差五寻应怜说话,是常有的事。应怜估摸着应当没什么大毛病,将原为自个儿合的一味安神香携了,去到郭显的西院。

    郭显仍是那样懒懒散散的模样,胜在有一副隽秀华贵的容貌,哪怕举止上失一份端庄,也无人挑他的不是,反更推为随性倜傥。

    门口兵士并不盘问阻拦,便引她入内。待虚掩了门,应怜随口问:“殿下这处的守卫似乎松泛了些。”

    郭显不置可否,斜倚在一张方榻上,见她来了,勉强坐直了些,但瞧眼下确是有些青黑,也不绕弯子,伸手点指狻猊香炉,“投去些,我正头疼。”

    应怜依他的话,炉中投入几粒香药,又道:“焚香火气较之隔水香略大。殿下若因心气过燥而安神不得,平日里还是宜用隔水香。”

    郭显不答,只望着她低头动作,心却不知飘散在哪里。

    “我夜来梦见了先帝。”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太阳穴,半晌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应怜道。

    “他斥我是不肖儿孙。”郭显不指望她有什么好奇心,自顾自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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