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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在心呢?”

    贾政:这鬼丫头好像在骂我,不确定,再听听。

    金钏儿又道:“古人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又说,‘主辱臣死’。眼下虽然这只是个宴会,不至于到生死的地步,但既然有人为难哥儿,便是让二太太面上难堪,我受了二太太如此多恩惠,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便打呼哨叫阿黄去,把他们全咬了!”

    贾政惊道:“那还了得!这四家也同样是勋爵人家,祖上列侯,豪门大户从来都是同气连枝的……可算是把这四家给得罪死了,你这妮子竟如此不知轻重,这叫我以后上朝的时候怎么跟人家说话?”

    他说的是“我以后上朝的时候”,半点也没有想王登云也有官复原职的可能。于是王登云眼神一暗,却又掩饰下去,只装作什么都没想过似的,又对宝玉温声道:

    “好孩子,我知晓缘故了,这不是你的错。”

    “人都是要向善的,都是要向好的。这些男孩品行顽劣,想必未来也成不得气候,你不跟他们玩,还正好免得被这些人带累呢。只要没到要讲究男女大防的年纪,一起玩又有什么打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越活越回去了,李太白还能写‘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这样的句子呢!”

    王登云俯下身,将宝玉抱起,但这个动作做来,已经明显没有数年前那么轻松了,她甚至都停顿了一秒,才能如以往那般,把宝玉抱着上下颠一颠:

    “那继续跟我说,我儿,你方才又说将来不想读书,这是什么缘故?”

    然而这次,王登云却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半句话了。

    之前已经说过了,但现在不得不再说一遍,那就是,现在的贾宝玉,只不过是个还没上过学的小孩子。

    金鸳鸯和金钏儿这样的小姑娘,能够在同样没怎么读过书的情况下,清脆利落地说出这么些东西来,是因为她们从小便参与劳动,见识过人间百态,自然能够得到实际能力上的锻炼。

    贾元春能够同样年纪轻轻,便过分成熟地说出“皇帝做不得却能杀得”这样的话,是因为她读过书,所以即便贾元春没什么自食其力的劳动能力,也依然能够凭借着她持有的专业知识和技术,在未来的蛋糕上提前切下一块。

    劳力和智力,都是自古至今,人们凭借着参与利益分配的手段。

    但贾宝玉既没有读过书,也不曾真正参加劳动。认真说起来,他和“劳动”这个词靠得最近,和“劳动人民”这个群体也靠得最近的那一刻,竟然屈指可数。

    于是他看见痛苦,却不会说;知道痛苦,却不知如何根除;想要表达,却又被更威严、更酷烈的父亲束缚。

    他作为从上古玉石中幻化出来的精灵神瑛侍者,天生的两性平等、天下大同的“本我”世界观,和人类社会的君父强加给他的“三纲五常”的人生观,产生了相当激烈的碰撞,简而言之,现在他没疯,都得算王登云的基因强大。

    总之最后,宝玉也只能断断续续,把感受到的贾政之前那番说辞中不对劲的地方总结起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跟满嘴胡沁也差不了多少:

    “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可姐姐呢?她只是进了宫,又不是死了,难道家里的东西,给了我,就不给她?”

    贾政一时哑然,却也只得道:“你姐姐比你出息多了,她将来不管是嫁入皇室还是放出来做官,都有自己的去处……”

    宝玉闻言,又问:“那爹的意思,是我将来不用做官,所以才需要把家里的东西都留给我,所以才要让姐姐照顾我?”

    贾政还以为宝玉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良苦用心,便捻着胡须笑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

    宝玉又想了很久,而且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都长:“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姐姐,有爹娘在祖宅那边,便知道些南方的新鲜事情,也少不得跟我房里的小丫头们走动走动,说说话聊作消遣。”

    “我听鸳鸯姐姐说,江南织布的人家,若遇到好的女工,能做许多新鲜花样、领的工钱也高的,就要强行把人娶回来,这样,就不用付给变成了‘家里人’的女工工钱了。”

    “这不是吃人吗,爹?商户在吃女工,你也在吃姐姐和母亲,不都是披着‘一家人’的皮,把她们应得的东西抢走吗?”

    贾政闻言,被惊得踉踉跄跄后退数步,气得鼻孔翕张,直喷粗气,难以置信道:“孽障!你说什么?这……你怎么能……”

    之前王登云和他政见不合的时候,他没有破防,只是生气;王登云这些年来不断和他因为家事发生争吵的时候,贾政也没有破防,只是继续生气:

    因为此时,他是有官职在身上的,人人见了他都要叫一声“贾老爷”,而曾经和他一起同朝为官的王登云,已经退化成“王夫人”了,不足为惧。

    所以哪怕贾母经常把他叫过去,耳提面命说你太傲慢了,且收着些,叫他好好对王登云,贾政也不甚在意;哪怕王登云在家里搞了不少新东西出来,比如说教丫头们读书识字、习武健身,他对此也嗤之以鼻。

    因为王登云已经没有了权力,所以她的一切呐喊一切愤怒,连带着所有的抗争和作为,都是那么渺小可笑。

    然而此时,站在这里反抗他的,是他的儿子。

    是他那违背了父为子纲的伦理纲常,违背了“男人天生就应该站在同一条阵营里”的归属感,甚至能抵抗得住成年人对儿童的压迫,对他的话语进行驳斥的,年仅五岁的儿子。

    于是,之前皇帝在看向王登云时,感受到的那种幽微却深邃的恐惧,在这一刻,便侵袭到贾政身上了:

    就好像他们用来维持自己的尊严、统治和血脉纯正的三纲五常、宗祠香火、伦理道德的那一套,瞬间就变成了建立在沙滩上的堡垒,时代的浪潮一过,便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么,是谁能凝聚起这样的浪潮呢?

    他难以置信,却又被这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心神,一时间竟再半点火都发不出来,只沧桑道:“你还小,不懂事……你不知道,爹这是向着你,因为家里只有你,才能当未来的顶梁柱!”

    宝玉歪着头想了想,对贾政答道:

    “可我已经懂事了,爹。”

    “我只是想做个好人,但古往今来,从未见哪个好人,是靠吃人活下来的。”

    贾政闻言,愈发口不择言,吓唬他道:“你再不听话,爹就不要你了!”

    宝玉闻言,只愈发抱紧了母亲的胳膊,亦回道:“那我和娘也不要你了!”

    最后这番争执,还是在闻讯赶来当灭火器的贾母的调解下,消解下去的。

    因着金鸳鸯回报的时候,不敢说太细,只说二太太和二老爷又吵了起来,故贾母来调解时,也只如以前一般认为,是贾政漠视王登云的痛苦导致的。

    她便又按照以往的习惯,先敲打了没良心的儿子,跟他说女人生儿育女多辛苦,身上多累,又劝王登云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然后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些好东西补给儿媳,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看似过去了,实则半点没有。

    因为次年,宝玉在开蒙入学的时候,便表现出了非同凡响的破坏力和偷懒摸鱼的本领:

    三天两头装病逃课都是小事,和书童们一同大闹家塾也不是没有,抓紧时间凑到王夫人和贾母身边,装傻卖乖,试图借着家中长辈心软的机会光明正大请下假来,更是家常便饭。

    起初贾政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自己当年刚去读书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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